翌日清晨,天色甫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纱如縠。
钱塘江的潮水已经退尽,浅滩上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泥涂,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几只早起的白鹭立在浅水中,长颈低垂,一动不动,像几尊被遗忘的瓷雕。
林青云是被甲板上的动静吵醒的。
声音其实不算大,不过是绳索勒紧木箱时发出的吱呀声,扁担磕在船舷上的闷响,还有黄三郎扯着嗓子吆喝的嗓门。
他睁开眼,舱中尚是昏暗一片,只有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细细的,落在他枕边的太初剑上,将暗银色的星辰纹路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肩背处酸麻不已。
他伸手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在肩上,又弯腰穿上布鞋,方才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舱门一开,晨风便兜头浇了下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人家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林青云精神一振。
甲板上已是人来人往,黄三郎正叉着腰站在船头,尖嘴猴腮的面孔上满是神气活现的劲头,右手指东指西,嘴里噼里啪啦地吆喝着,像一只在鸡群中发号施令的瘦猴儿。
“哎哎!那个箱子,莫要竖着放!你,麻绳再紧一圈,莫要半路上散了架!还有你,那两只箱子摞在一处,底下那个先搁平了再放上面的,莫要图省事!”
黄柏满头大汗,一面用袖子擦脸,一面弯腰去调整箱子的位置。
黄桐蹲在另一头,将绳子穿过木箱的提手,使劲一勒,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几个黄家子弟也在甲板上奔来奔去,有的抬箱,有的递绳,有的扶着船舷喘气,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云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晨风。
城外的码头边,已有不少小船往来穿梭,橹声欸乃,混着早起渔人的吆喝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悠远。
“青云你醒了?”柳如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婉如常。
林青云转过头去,只见柳如玉正从后舱方向走来,一袭月白衣裙,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得齐齐整整。
她手中托着一只青布帕子,帕子里裹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饼子,饼皮烙得焦黄,散发着面粉与芝麻混合的香气。
“青桃一早去码头上买的,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还热乎着。”柳如玉将帕子递了过来,温声道,“你昨夜睡得不沉,我听着你舱中翻来覆去的。”
林青云接过帕子,触手温热,便知饼子买来不久。
他取出一只,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里绵软,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在口中化开,是寻常市井人家最朴实的味道。
他一面嚼着,一面朝柳如玉点了点头,含混道:“如玉,你也吃了?”
柳如玉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甲板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没有多言。
她今晨起得比林青云还早,天未亮便醒了,只是怕惊动旁人才没有起身。
她心中盘算着到了杭州之后的事——众人的安置,金矿的存放,桩桩件件都需得从长计议。
“公子,你瞧那边。”黄三郎抬手朝船舷外一指,咧嘴笑道,“那些女子,昨夜还哭哭啼啼的,今早一瞧见杭州城的影子,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林青云顺着黄三郎手指的方向望去。
船尾的甲板上,浙西来的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有的裹着柳如玉让人分发的旧衣,有的还穿着从矿坑中带出来的破烂短褐。
他们或蹲或坐,或扶栏而立,一双双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种从绝境中挣脱之后看见希望的亮光,如同被关在暗室中太久的人忽然推开了一扇窗,看见了漫天朝霞。
那个最年长的老者蹲在船舷边,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城楼轮廓,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他身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扯了扯他的袖子,仰着脸问道:“大爷,那就是杭州城么?”
老者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男童的脑袋,声音沙哑而发颤:“是,那就是杭州城。咱们……咱们到了。”
男童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小脸贴在船舷的木栏上,使劲朝远处张望。
林青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几十个人,从浙西深山的地底被掳走,在暗无天日的矿道中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有的被当作血食,有的被驱赶着做苦役,有的亲眼看着亲人死在面前。
如今他们终于活着回到了人间,看见了这座他们也许从未想过还能看见的城。
“三郎哥。”林青云将手中最后一口饼咽下,温声道,“船靠岸之后,先安排这些百姓下船,在码头上等候。待我办完手续,再作计较。”
黄三郎点了点头,咧嘴道:“公子放心,三郎早安排好了。箱子先不动,等浙西来的人都下去了,再让弟兄们卸货。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太扎眼。”
林青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舱中,他打开衣箱,取出一件白色的直裰换上,又系好青绦,戴上方巾,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之人眉目清俊,面色却比离杭时黑了几分,眼底也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痕迹。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背着包袱赶路的,混作一片。
沿江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头从东边的城楼后探出头来,将整座杭州城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黄历等人正在搭跳板。
跳板落稳之后,黄三郎第一个跳了上去,踩了两脚试了试,方才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手:“都下来吧!一个一个来,莫要挤!”
徐笑笑已经在码头上等候很久了。
究竟是今天早晨天不亮便从盐桥赶来的,还是昨夜压根儿就没有回去,这事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看她的模样,倒像是后者。
她水红薄衫的袖口和衣摆处沾着几星暗色的污渍,不是泥点,倒像是墙灰或是檐下的苔痕。
她的眼底下,那层薄粉遮不住的青黑,也分明是一宿没怎么合眼的痕迹。
可她偏要做出精神抖擞的模样来,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身子朝前探着,一双眼睛在往来船只和上岸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生得清清秀秀,说话时目光躲闪,耳根子会红。
那个替林公子来盐桥办事的小相公,那个被她捏了脸、摸了腰、逗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后生。
徐笑笑在这盐桥一带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那些粗鲁的、猴急的、假正经的、真下流的,她一眼便能看透。
可那个小相公不一样。
他害羞,却不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雏儿那般缩手缩脚;他紧张,可办起事来有条有理,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小相公。”
徐笑笑靠在岸边一棵树上舔了舔嘴唇,心里头痒痒的。
可如今她站在码头上,从晨雾弥漫等到日头高照,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