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粗犷而洪亮的声音，隔着老远便喊了过来。
“林恩公——！林恩公——！”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侯潮门外的码头边，不知何时围过来数十条小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如同水面上忽然冒出了一片芦苇丛。
当先一条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正是胡四海。
他身旁站着钟老三，左臂已经拆了夹板，虽然还未痊愈，却已经能活动自如了。
再往后是刘黑子和曹文墨，曹文墨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每条船上都站着四五个精壮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在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出身。
胡四海站在船头，朝林青云抱拳一礼：“林恩公！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林青云站在大船船头朝胡四海拱手还礼，温声道：“胡当家的，别来无恙。钟二当家的伤可好了？”
钟老三抬起左臂晃了晃，咧嘴一笑：“多谢公子挂念，早好了，能打能扛，就是下雨天还有点酸。”
黄三郎从舱中钻出来，一眼看见胡四海，尖嘴猴腮的脸上便浮起笑意，朝船头喊道：“胡当家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莫不是码头上出了什么大事？”
胡四海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粗声道：“三郎兄弟，你这话说的——码头上的事再大，也大不过林恩公的事。”
“昨日有兄弟从富阳乘船回来，说傍晚码头上那阵仗不得了，便猜到是你们到了。”
曹文墨打开折扇摇了摇，不紧不慢道：“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有个年轻英俊、器宇轩昂的公子，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人。”
“我寻思着，不是林公子、柳小姐和三郎兄弟，还能是谁？”
黄三郎怒道：“你个狗头军师！什么叫‘尖嘴猴腮’？有你这么说话的？”
曹文墨折扇一收，往掌心一拍，慢悠悠道：“三郎兄莫恼，这‘尖嘴猴腮’四字，乃是形容你精明能干、相貌清奇，绝无贬义。”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黄三郎面皮微微泛红，却也绷不住嘴角的弧度，朝曹文墨啐了一口，便跳上小船，与刘黑子和马铁柱一一见了礼。
马铁柱嗓门最大，扯着嗓子喊了声“三郎哥”，便要将黄三郎往自家船上拉，说许久不见定要喝上几碗。
黄三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笑骂着甩开他的手。
林青云站在大船船头，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柳如玉——她已从舱中出来，立在船头，月白衣衫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得齐齐整整，面色沉静如水。
“如玉。”林青云低声道，“胡当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柳如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小船上的汉子，温声道：
“四海会在码头上经营了这些年，耳目众多。昨日我们在富阳码头上那一番动静不小，他们的人连夜回来报信，也是常理。”
正说着，忽然从下游方向又靠过来一艘小船。
那船比四海会的船小了许多，船身窄而长，如同一片柳叶。
船头站着一个妇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衫，领口却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和一道深深的沟壑，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颤动。
她的头发绾得松松的，斜插一支赤金簪子，脸上涂着脂粉，眉眼间满是风骚入骨的媚态——正是盐桥的徐笑笑。
胡四海一眼看见徐笑笑，眉头便拧了起来，语气不冷不淡：“徐娘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钟老三站在胡四海身侧，也皱了皱眉，粗声道：“徐娘子，今日我们有要事在身，你且闪一边去。”
徐笑笑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将那双春波流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吟吟道：“哟，钟二当家的，今日老娘可不是来找你睡觉的。你急什么？”
此言一出，周围几条船上的汉子都哄笑起来。
钟老三面色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得将脸别向一边，假装去看岸上的动静。
徐笑笑却不依不饶，身子往船帮上一靠，将那半边胸脯压得更加饱满，娇声道：
“我的消息可不比胡当家的差。听说今日四海会的头头都来码头了，我也来看看——不成想是林举人。”
林青云虽然素来不喜徐笑笑此人，但念及她在盐桥时也曾帮过自己——当初沈寒绡便是借她的门路才混入泼皮窝中，后来又通过她打探消息。
桩桩件件，都有她一份力在里头。
他朝徐笑笑拱手一礼，温声道：“徐娘子，许久不见。”
徐笑笑见林青云朝她行礼，顿时眉开眼笑，将手在胸脯上一拍，笑吟吟道：“还是举人老爷有大器量，不像有些人……”
她说着，拿眼角瞟了钟老三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钟老三气得直翻白眼，胡四海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林青云不接这个话茬，温声道：“徐娘子，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多叙。”
徐笑笑闻言，倒也没有纠缠。
她眼珠一转，笑吟吟道：“那成。林举人，你看看我能帮得上忙不？跑腿打下手，打探消息，姐姐我在盐桥这些年，旁的本事没有，消息最是灵通。”
林青云沉吟了一瞬，婉言道：“今日之事，人手已经够了。徐娘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徐笑笑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朝船夫挥了挥手，示意靠岸：“那行，我就在岸上候着。有需要跑腿打杂的，千万别客气。能帮举人老爷做点事，可是我徐笑笑的福分。”
说罢，小船便悠悠地朝岸边靠去。
林青云望着徐笑笑水红色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攒动的人影中，心中暗暗思忖：这徐娘子当真也不简单。
旁人都说她粗俗放荡，可方才一番话，进退有度，既表了心意，又没有半分纠缠，倒比许多自诩知书达理的人更懂得分寸。
胡四海等徐娘子离开后，朝林青云抱拳一礼：“林恩公，码头上弟兄们多，有什么要搬要扛的，您只管吩咐一声。”
林青云正要答话，黄三郎已经抢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拱手道：“胡当家的好意，三郎代公子心领了。只是这趟船上的人手已经足够——”
他说着，朝身后一指，“这些都是雇来的伙计，工钱都付了。不敢再劳烦胡当家的弟兄们。”
胡四海等人朝着大船甲板上看去，但见一群后生正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他们个个精神饱满，衣着利落，虽然没带兵器，却依旧透出一股子练家子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