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看着贾长鸣那张涨得通红的黑脸，心中暗暗纳罕：原来这人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平日懒得说。
真到了要紧关头，肚子里的话便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往外淌，止都止不住。
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了按贾长鸣的胳膊，温声道：“长鸣哥，莫要动粗，先坐下说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沉稳。
贾长鸣被林青云这一按，那股冲上脑门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嗤地一声灭了大半。
他喘了两口粗气，狠狠瞪了老叟一眼，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将脸别向一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林青云转过身来，蹲下身，将老叟从地上扶起。
老叟双腿还在不住地打颤，整个人软得像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烂布，全靠林青云半扶半架着才勉强站住。
他的衣领被贾长鸣揪得皱成一团，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林青云扶他坐下，温声道：“老丈，先歇一歇。长鸣哥性子急，说的话虽重，却也是替林某着想。你莫要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续道，“老丈，你的意思，林某明白了。”
“瑛子姑娘，林某会照顾。不必做通房，也不必做牛做马。林某到了杭州，替她寻一份正经差事，总归靠她一双手吃饭。”
“若她愿意，也可以去林某的产业帮忙。你们爷孙俩自食其力，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叟愣愣地看着林青云，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话来：“公子……公子大恩，公子大恩呐……”
“老丈，”林青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莫要说这些，林某说话算话，以后你们靠的是自己。”
老叟却摇了摇头：“公子好意，老头子心领了。可老头子不能去。”
瑛子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阿翁！你——”
“瑛子。”老叟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绝。
他低头看着孙女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孔，浑浊的老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听阿翁说。老头子虽然是个贱民，一辈子在泥里水里滚，可老头子心里头有一杆秤。”
“今日在江上，老头子带着族人劫了公子的船，这是恩将仇报，是畜生不如的事。”
“公子大人大量，不跟老头子计较，还愿意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若老头子也厚着脸皮跟了去，那便真是连狗都不如了。”
“狗还能看家护院、忠心报主呢，老头子做了什么？差点害了公子的性命！老头子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瑛子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声音发颤：“阿翁，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船没了，村子也空了，连个人烟都没有……”
老叟伸出枯瘦的手，在瑛子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笨拙而温柔，像她小时候那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头子活了一个甲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也活够了。瑛子，你若真为阿翁着想，就离开阿翁，跟着公子走。”
“到了杭州，好好做人，当牛做马也好，端茶倒水也好，公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就是让你死，你也不能犹豫，听见了没有？”
瑛子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老叟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拼命摇头，想要说什么，却被老叟抬手止住了。
“还有……”老叟继续道，声音沙哑而郑重，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以后要记住，咱们叶家虽然世代都是贱民，可骨子里流的也是人的血。你爷爷我这辈子没出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你不一样。”
“你年轻，你手巧，跟着公子，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莫要再让人瞧不起了。”
他说完，松开瑛子的手，拄着竹杖转过身去，朝着村外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他的脚步歪歪斜斜，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摔倒，可那根竹杖一下一下地顿在地上，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翁——！”瑛子扑上去，一把抱住祖父的腰，将脸埋在他那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褐上，放声大哭起来。
老叟的脚步停住了，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孙女，眼中滚出两颗浑浊的泪。
他伸出手，在瑛子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莫要再哭了。以后不许随便哭，记住了没有？别让公子看着你哭哭啼啼的模样心烦。”
老叟将瑛子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然后转过身来，朝林青云深深一揖：“林公子，老头子把孙女交给你了。老头子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
林青云心中沉重如铅，喉头有些发紧。
他朝老叟郑重一揖，沉声道：“老丈放心，林某说到做到。老丈保重！”
老叟直起身来，最后看了瑛子一眼。
他眼中有不舍、有愧疚、有欣慰、有决绝，种种神色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叹息。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颤颤巍巍地朝村外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竹杖顿地的声响在寂静中一下一下地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瑛子站在原地，目送着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可她没有再哭出声来，也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将那些翻涌的酸楚与不舍，一口一口地咽回肚子里去。
林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开口：“瑛子姑娘，你的身份，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
“其他人都不清楚，你只说自己是浙西的难民便好，千万别说漏嘴。到时候去了杭州，谁也不认识谁，你好好过日子。”
瑛子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经稳住了：“多谢公子，瑛子记下了。”
林青云朝瑛子微微颔首，转身朝前村走去。
贾长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佝偻背影，又看了看瑛子那张泪痕斑驳却已不再哭泣的面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快步跟上了林青云。
走出几步，他凑到林青云耳边，低声道：“公子高义。贾某方才那番话，不是针对公子，是怕公子被人拿住了把柄……”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我知道。长鸣哥是为我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前村走去。
贾长鸣独自走到何老根的旧宅前。
那间屋子他记得清楚，三年前他路过何家坞时，曾在这屋中吃过一顿饭。
何老根婆娘端出一碗霉干菜扣肉，油亮亮的，肥而不腻，他连吃了三碗米饭。
如今那屋子的门窗已经歪斜，门槛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门前那棵老榆树还在，树下的石凳却已经缺了一条腿。
贾长鸣在石凳旁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凳面，沉默了很久，方才站起身来，朝屋中走去。
林青云没有去歇息。
他走进忘尘调息的屋内，在门槛上坐下，将今日之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瑛子祖父的托付，贾长鸣的顾虑，以及他最终的决断。
忘尘闭目听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你做得对。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算不得什么事。只要她自己立得住，旁人便说不了什么。至于那老丈……”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他执意留下，是他的气节。人穷志不短，虽是贱籍，却比许多穿长衫的读书人更明白廉耻二字的分量。”
林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听着屋外传来贾长鸣低低的鼾声，听着远处江水拍岸的哗哗声，渐渐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