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涣一怔，定定地望着柳儿，望了很久。
安儿不懂大人之间那些暗流，来回看着两人。
他只觉得纳闷，方才还冲他笑的伯伯，怎么忽然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曹涣笑了，这个笑容是他硬挤出来的，“柳儿，你说什么？”
柳儿低下头，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她怕一睁眼，就撞见安儿天真的目光，更怕自己眼底的千头万绪被曹涣瞧出来。
“你再说一遍。”曹涣声音发哑。
柳儿还是默不作声。
“我不和离。”曹涣一拳锤在墙上，指节擦破了皮，“你打死我，我也不和离。”
“和离，对我们两人都好。”柳儿睁开眼，眸子里的倔气被哀伤所掩盖，“如今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柳儿。”
曹涣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柳儿，模样还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要动人，除了耳后的那道疤，可他根本不在乎，只要柳儿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忽然，他想起柳儿和大川亲近的样子，一股妒火烧上喉头，冷声道：“你难道和那个糙汉睡了？”
柳儿千想万想，竟没想出曹涣会说这样的话。
她的话全部堵在喉间，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曹涣果然是曹涣。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的泪，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太累了。真的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瓜葛了。”
“不想有瓜葛？”曹涣接连退了几步，“那安儿是什么？”
“安儿是我的儿子，和你无关。”柳儿面色平静，摸了摸安儿的头，“他的阿父，在离开我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曹涣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过我会安排好一切！”
“安排好一切？”柳儿笑了，这笑容却比戈壁滩上的寒风要冷，“让我一个人守在柳林镇，等着马四来砍我吗？”
她偏过头，指了指耳后的伤。
那道疤从耳根斜进衣里，虽已经长好了，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曹涣沉默了许久。
“那件事……算我对不起你……”他声音低了下去，眉眼微垂，像做错事那般，“你从侯府走后的第三日，我回到了柳林镇，一进院子就看到有打斗的痕迹，当我看到老槐树下那把沾血的柴刀，就知道坏事了。后来我派兵围了柳林镇，问清了来龙去脉，才知道你被马四砍了。我派人把马四找出来，剁成肉酱喂了狗。第五日，我遇到一小童，说你……”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也算替你报仇了。柳儿，你原谅我，好不好？”
柳儿摇了摇头，这些事她都听阿六和李志提起过，虽说她不愿听，但还是听进去了。
她甚至还知道，林子口那座孤零零的坟，是曹涣立的。
阿六说，侯爷说，夫人喜欢祁连山。
想到这句夫人，柳儿就觉得好笑。
曹涣口口声声称她为夫人，可立的碑上根本没以任何身份称呼她。更可笑的是，他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曹涣啊曹涣。”柳儿冷笑着，这个笑容让曹涣背脊发凉，“事到如今，你都不知道我为何生气。”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原谅我？”曹涣终于控制不住音量，如往常般吼了出来，“我都这么低三下四了，你还想让我怎样！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外面的人全都听见了曹涣这一声吼。
阿六急得直冒汗，压低声音对李志道：“我要不要进去劝劝？侯爷的脾气怕是上来了。”
李志看了一眼对面挥鞭女子得意的神色，低声道：“不用，你去了，他们也得去。”
见阿六张了张口，李志赶紧补了一句，“就说这帮人被我们围着，你看他们的样子，也像是一帮亡命之徒，现在只能赌柳儿对曹涣还有情。”
阿六沉默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屋内，安儿被曹涣的吼声吓得一颤，脸色顿时白了，四肢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安儿，不怕，不怕……”柳儿赶紧哄着安儿，“阿娘在身边，护着安儿呢……”
她一面轻声哄着，一面从枕边摸出针包。
她把安儿放平在榻上，眼看安儿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她赶紧下针。
她的针虽然下得很稳，可她的脸色却比安儿还白。
曹涣也慌了，赶紧来到榻边，他竟不知道该摸安儿哪里好。
安儿的小手已经缩成一团，他只好蹲在榻边看着安儿，轻声哄道：“安儿别怕，安儿别怕。是阿父不好，刚刚大声了些。只要安儿不怕，阿父的剑就是安儿的，好不好？”
安儿看着他，眼神里说着好，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抽着。
曹涣第一次知道，原来做父亲的看见孩子受苦，会比挨刀子更难受。
半晌过后，安儿的抽搐慢慢平息了，还好柳儿及时施针，这次安儿并未像先前发作时那般严重。
柳儿看着安儿在榻上平稳地喘息着，松了一口气，收回针。
“安儿……”曹涣眼圈泛红，抬头看着柳儿，“安儿，好些了吗？”
柳儿连看都没看他，把安儿重新抱进怀里。
她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她怕曹涣再吼。
“你要干什么？”曹涣站了起来，刚刚蹲得时间有点长，他两腿发麻，晃了一下。
“我让你出去是不可能了。”柳儿没有回头，声音里没有半分喜怒，“我带安儿出去。”
说着，她一手抱着安儿，一手拔开门闩。
“还有，我希望你赶快离开这里，回平城继续当你的破侯爷。这里的事，你最好都忘了，继续当我死了，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清不了！”曹涣低吼着，却又压着嗓子，他怕再惊到安儿，“你既然这样和我决绝，为何还要救我？”
“我师父说的，医者仁心，仇人也救。”
曹涣一下子失了神，“如今在你眼里，我是仇人？”
柳儿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着柳儿决绝的背影，心一狠，“好，这是你说的！”
柳儿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些响动声。
她正要迈出门槛，又听到一声闷哼。
柳儿脚步一顿。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这味道在屋内弥漫开来。
“叶医工。”
曹涣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般。
“本侯又受伤了，你好像……不能赶走本侯了……”
柳儿这才回过头。
曹涣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捂着左腿大腿。
他腰间那柄短刀已经抽了出来，刀刃上沾着血，血正从他指缝里往外渗，很快洇透了他刚换上的那件干净袍子。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一粒一粒往下滚。
他望着柳儿，笑了一下。
“劳烦你……救我……”话未说完，便重重栽倒在地。
安儿正要探出头往后看，被柳儿一把护进怀里：“安儿乖，莫看。”
她抱着安儿，一脚迈出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