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涣不知何时睡着的。
阳光从窗棂射了进来，他被迫睁开了眼睛。
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一般。
他撑着榻沿坐起来，低头嗅了嗅衣袖，酒味刺鼻。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酒囊，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中浮现：阿六回禀，说并未寻到柳儿踪迹，他便命阿六取来两袋酒，独自守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借酒浇愁……
他模糊记得阿叶用东西砸了他。曹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还好，不算太疼。
突然，脑中又闪过一幕：阿叶挽发时，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疤，和柳儿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自己对她说：你不是柳儿。
曹涣越想越乱，阿叶手臂上的疤痕，究竟是真实所在，还是是醉出来的眼花？
昨夜之事，犹如一团乱麻，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甚至有点后悔。
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后悔什么。
是后悔赶阿叶走，还是后悔没把面具摘下来。
如今唯有等阿叶来换药时，拉起她的衣袖一看便知。
若真有……今日定要摘下那面具！想到这，曹涣心口猛地一紧，竟不敢再往下想，他怕柳儿恨他入骨，更怕柳儿已和他形同陌路。
这时，门开了。
李志端着吃食进来，看见曹涣靠在榻上揉着太阳穴，笑道：“醒了？真能睡。”
“什么时辰了？”
“已到晌午。”
曹涣皱了皱眉，强撑起身子，走到案边坐了下来。
李志见他今日竟能独自走动，不由得一愣。
“为何今日是你端来吃食？”他接过李志递来的粥碗，看了一眼，“赵嫂呢？”
李志面色微沉，“看孩子呢。”
今日李志一早去找柳儿，却见赵嫂在柳儿的房中喂安儿。他从赵嫂的口中得知，柳儿一大早就进山采药去了，快则一日，慢则三日。
柳儿临走前，已把曹涣要用的药配了出来。
“孩子？”曹涣回忆着，他确实记得这间驿站里有个奶娃子。
他受伤被抬进来时，看见过。一个奶娃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醒来后却一直再也没有见过。
“谁的……”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越过李志的肩膀，落在门口。
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脑袋从门框后探出，眼睛乌溜溜的，正偷偷往屋里看。
那孩子一看见曹涣在看他，赶紧把小脑袋缩了回去。
“进来。”曹涣放下粥碗，朝门口招了招手。
奶娃子没动。
曹涣蹙眉，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又招了招手：“本侯让你进来，听见没有。”
那小脑袋又探出来，看了曹涣一眼，又缩回去了，随即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框后面响起：“不进。”
曹涣愣了，“为何不进？”
“坏人！阿娘，不让。”
曹涣沉着脸，正要再问，院子里就响起赵嫂的声音，“安儿！”
赵嫂快步赶来，看见安儿扒在曹涣的房门口，脸色一变，赶紧把他拉到身后，呵斥着：“安儿！你阿娘不是和你说过，不让你来这里吗？”
安儿却不害怕，从赵嫂的腿后继续探出头来，咯咯地笑了。
曹涣又仔细看了一眼安儿。
安儿的眉眼、鼻子，以及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只觉得安儿这奶娃子很讨喜，像在哪里见过。
“赵嫂。”曹涣喊了一声。
赵嫂牵着安儿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把这个孩子带进来，给本侯看看。”
赵嫂看了一眼李志，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赵嫂见状，只好把安儿牵进了屋。
安儿来到曹涣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小手虽紧紧攥着赵嫂衣角，显得紧张，但眼睛里没有害怕，反而透着好奇与欢喜。
曹涣目光落在安儿脸上，久久不移。
这孩子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傲气。
他竟觉得，安儿像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距离，看着刚刚带兵打完仗回来的父亲。
他隐约记得父亲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这孩子，眼睛像我，傲气。”
曹涣突然眼眶发酸，他赶紧眨了眨眼，心想：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子，怎会让他这般动情？
李志和赵嫂看着眼前的两人，默不作声。
“赵嫂，”曹涣终于开口了，他看向赵嫂，声音有些沙哑，“这奶娃子的娘是阿叶吗？”
事到如今，赵嫂只好实话实说，“回军爷……是……”
曹涣的心一沉，又是阿叶，他听李志说过，阿叶和她的相公在逃难时走散了，生死未卜。却不知这个阿叶竟然有孩子，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
曹涣看了李志一眼。
“你阿娘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安儿脸上，“今日怎么未见她？”
安儿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李志赶紧上去一步，挡住了安儿，“你真是的，这三岁不到的奶娃子哪懂那么多？在我看来，这奶娃子，比我家里那两个小子已经聪慧不少了，竟然会说这么多词。”他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冲身后的赵嫂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带安儿走。
“军爷……”赵嫂接了话，“阿叶去采药了，这几味药，只有这个时节采得到，这一去快则一天，慢则三天，军爷要是没有吩咐，老妇就带着安儿回屋了。”说着，就领着安儿往外走。
“等等……”
曹涣不耐烦地将李志推到了一边。
“安儿，”曹涣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坐。”
安儿看了赵嫂一眼。
赵嫂没说话，也没看李志，把手松开了。
曹涣向来厌恶这等小儿，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安儿的脸，然后一把将安儿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安儿的小手不慎按在他腹部的伤处，一阵钝痛袭来，曹涣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但他却不以为意，只是低头看着安儿，心头升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从来没这样近，这样抱过一个孩子。
“你叫安儿？”
安儿点了点头。
“几岁了？”
安儿伸出两个没有伸直的手指头，笑着说：“三岁！”
“哈哈哈哈哈……”曹涣被逗笑了，柔声道：“你这个是两岁，”他摆弄着安儿的小手，“这样是三岁，懂了吗？”
安儿懵懂地点点头。
“你阿父呢？”曹涣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他不知这个阿叶是又嫁了，还是独自一人养着孩子。
李志心头一紧，他不知道安儿会说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嫂，希望赵嫂拦住安儿的话。
“没了。”还没等赵嫂拦，安儿的话已出口。
曹涣低头看着安儿的小脸，这个没有阿父的孩子，阿娘又被火毁了脸，被烟弄坏了嗓子，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怎么没的？”
安儿歪着小脑袋：“阿娘说，没了。”
曹涣眉头一蹙，“你娘不是哑巴吗？怎么会和你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