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杰君，没事，我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阿嫂，今日天气如此晴朗，哪里来的风沙？”阿杰四处张望，正见曹涣大步赶来，顿时来了火气，“定是我阿兄欺负了你！我去替你出气！”说着，小身子便冲了过去。
“阿兄，不许你欺负我阿嫂……”
曹涣只用一只手抵住冲过来的阿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落向仅三步之遥的纤弱身影上。
“柳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阿嫂说被风沙迷了眼，她在说谎，分明就是你欺负了她！”
“胡闹！”曹涣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你阿嫂说如何便如何。”
“谁胡闹！分明这是因阿兄胡闹，气着了阿嫂！”阿杰脸涨得通红，大喊着，“啊啊啊……阿兄你是坏人，我曹杰不许你这坏人欺负阿嫂，更不许你强迫阿嫂做任何她不愿的事！”
曹涣一怔，想到昨晚自己强要了柳儿的事，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发涩：“放肆！你个小娃子懂什么？我与你阿嫂之间的事，旁人插不得嘴。我……我怎会欺辱她？”
“你说不会欺负阿嫂才是胡说！”阿杰气得直跳脚，小胳膊挥得虎虎生风，可他连曹涣的衣角都碰不到。
柳儿见阿杰这副护她的傻样，心底又酸又暖，曹涣亦会护她，可那目光总像看着一件独属于他的物件，如猎豹护着猎物那般，不似阿杰，将她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
柳儿看着兄弟二人竟为她如此打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方才还觉得天大地大无处可去，此刻却被一个孩子的拳头逗笑了。
阿杰停下来，“阿嫂笑了？”
“嗯，笑了。”柳儿笑着点点头，却没看曹涣。
阿杰狐疑地瞧着柳儿，“那阿嫂不生气了？阿嫂莫要骗阿杰，阿杰知道阿嫂是怕阿杰担心。”
“嗯，不气了。”柳儿的鼻子又酸了，连忙转开头，不敢再看阿杰清澈的眼睛。
一个小娃子都能看穿她在强颜欢笑，而曹涣却不能。
因为他不想懂。
阿杰临走时，还不放心，冲着曹涣挥了挥软软的拳头：“阿兄，我警告你，再欺负阿嫂，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曹涣轻嗤一声，“黄口小儿，你能拿我怎样？”说着，手便要朝他头上拍下去。
“阿涣，你干什么！你敢欺负阿杰，我定不饶你！”
曹涣愣了，柳儿竟然为了阿杰吼他，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声音对他说话。
曹涣的手悬在空中，喉间发紧：“你……你为了这黄口小儿，吼我？”
柳儿沉默一瞬，然后轻轻抬头，眼神平静却坚定：“是。谁都不准欺负阿杰，你……也在内。”
“对！”阿杰趁机对曹涣做了个鬼脸，“谁也不能欺负我阿嫂，阿兄也算在内！”说完，一溜烟跑了。
“阿杰，慢点，别摔着……”柳儿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满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曹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嫉妒得说不出话。
她唤阿杰时那般自然亲切，永远温柔如水，很自然地将杰君改为阿杰，喊自己时却要逼着她改口，而且她时不时的对自己还冷面相对……”
见阿杰跑远了，柳儿没有丝毫眷恋，扭头就走。
与此同时，曹母独自站在祠堂里，望着曹睿的牌位。
“阿睿，我究竟要怎么办？”
曹母从袖中取出刚刚藏的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我也不知道涣儿是真对柳儿有情，还是假有情。今日我用阿家的法子试他，想着若他拦下那茶盏，我就是拼了老命也护着他们。可……他竟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手中的信，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滴泪恰好滴在信中“未死”两字上，晕开一片墨痕。
她真怕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阿睿，你死了倒是轻松，留下这个烂摊子给我。若我按信上的做，一家人，怕是要散了……”
一阵冷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把曹睿牌位前的烛火吹灭了。
曹母的心，也随之沉入了无底深渊。
院外，残留的雨水正从瓦檐上滴落，滴滴答答，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初晴的日光，斜斜地打在院中尚未干透的积水之上，泛着一片银光。
书房内，曹涣打了一个哈欠，疲惫地捶了捶肩膀和腰。
这一月，他几乎没怎么歇息，夜夜与柳儿温存，可他却发现，当他凝望柳儿的眼眸时，那里再无刚刚开始时的柔情，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昨夜，曹涣翻身躺下，“怎么了？”他喘着粗气，“倦了吗？”
柳儿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曹涣的话说了一半，便不再说。
柳儿见曹涣问了一半，沉了沉，见他果然没再问下去，便翻身背对着他，不再理会。
曹涣看着柳儿那像完成任务一般的身影，他的手伸过去，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其实很想问：那你为何这般？到底如何才能让你高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柳儿说：我想离开你。
此刻，柳儿站在案旁研墨，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曹涣坐在案后，案上堆着公文，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一次次掠过她冷淡的面庞。
放在以前，柳儿都会对他笑笑，轻轻问一声，“累了吗？”
如今反而不如当他贴身丫鬟时那般亲近，像是无言以对那般。
曹涣忽然发现，柳儿今日没戴他前日送的那对金手镯，头上依旧插着那支他曾骗她说是从旁人手中夺来的、实则是他亲手所刻的桃花簪。
他的胸口忽然发闷，他送她满城最好的首饰，她却只戴这只破烂玩意儿，还视若珍宝。
他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我这几日给你买的那些簪子呢？”曹涣放下笔，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怎么还带这只桃花簪？”
柳儿手下一顿，“喜欢。”
虽淡淡吐出两个字，可柳儿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桃花簪虽然简陋，却是曹涣用真心给她削的，那时他在打仗，心里想她念她，是他心里唯一的情意。
曹涣这一月来在锦云阁给她添置的满头珠翠，不过是带着华贵感的施舍，散发着炫耀身份的铜臭味。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满头珠翠、穿着绫罗绸缎、脖上戴着层层叠叠串珠的自己，只觉得自己如花架一般。
可曹涣却乐在其中。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旁人知道他不会亏待这个被他纳为如夫人的丫鬟，甚至她比某些府里的正夫人还要金贵。
府外，阿杰从学堂回来，刚下马车，便被一个面生的镇北军叫住。
“二公子，烦请将这封信交给老夫人。”
“你是谁？”阿杰警惕地看着信，上面扣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火漆印，并非镇北军所用。
“二公子不必多虑，”士兵抱拳，“老夫人看见便明白了。”说完，他便朝镇北军营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巷中。
阿杰攥紧信纸，低头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上面的图案是雁衔芦苇，这印记，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像是长洛来的某种文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