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涣眯着眼，看着面前与他相对的人，脑中一片混沌。
这人戴着一副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眼睛，用一支羊脂玉钗盘着头发，是位妇人。
“你……是谁？”曹涣久未开口，嗓子紧得厉害，嘴里还残留着一团苦味，似乎刚刚喝完药那般。
妇人没理他，俯身将药碗搁在一旁，低头给他换药。
她的动作极轻，像对孩子那般，生怕弄疼了曹涣。
曹涣努力回想着，碎片一个一个从他脑中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他做的梦，又或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妇人趁转身拿药时，用袖口轻拭了一下嘴角。
这一动，耳后那道狰狞的伤疤露了出来。
这条疤从耳根斜斜地划进衣襟里。
曹涣的目光瞬间落到那道疤上，凝视了很久。
他记得，在林子的月光下，他隐约看见柳儿也有一道这样的疤，到底是在耳后还是脖颈，他却记不清了。
“你……”曹涣神色骤然紧绷，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方才我醒来……之前，你在做甚？”
妇人没有理他，从药箱拿出一些布条，在手中来回缠绕着，似乎想让布条再柔软些。
曹涣皱起眉头，除了柳儿，竟然还有人敢不回他的话。
“喂，听到没有，本侯……”
曹涣的心骤然一跳！
妇人一绺碎发从面具边缘垂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挽到耳后，那个低头的弧度，那个挽发的姿势，简直和柳儿一模一样。
曹涣似乎忘记了腹上的伤口，撑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柳儿？”
这一动，刚刚有愈合迹象的伤口猛地扯开，剧痛从腰腹间炸开。
曹涣疼得闷哼了一声，抓在妇人胳膊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整个人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妇人手一抖，布条险些滑落，却被她稳稳接住，随即瞥了一眼曹涣。
这一眼，曹涣惊了，他见过这个眼神。
这三年，他曾在无数个酒醉的深夜想着这些画面入睡，柳儿的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透着常人难有的倔气和不驯。
他逼她喊奴婢，她不喊，用的是这个眼神看他。
他不给她吃饭，是这个眼神。
他在老桃树下，打她，是这个眼神。
记忆中，唯独她在太平湖中将他救起，他问为何要救他时，柳儿却用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声若蚊蚋地说了句，我不想你死。
曹涣怔了一瞬，随后大笑道：“也是，如果我死了，我阿父肯定打你，毕竟祸事因你而起。要是以后再将你送给李志那个花花公子，定有你受的，那真是出了虎穴又进狼窝！”
柳儿的眼神又变成往日的模样，随后从太平湖到侯府的路上，不再说半句话……
他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这双眼睛，余生只能对着虚空描摹着，没想到，如今眼前的这个妇人，和柳儿的眼神竟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再仔细看她的年纪，虽脸被面具盖了大半，但也不难看出，她的年纪也是和柳儿相仿的。
“嘶……”草药覆盖在伤口上有些疼，可曹涣根本顾不上这个，他撑着榻沿想坐起来，可是却没力气，“是不是你？柳儿，你……回来了，对不对？”
妇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仿佛根本没听见曹涣的话，把手中的布条团好，将前面的部分放在他的伤口上，准备把布卷绕过他的腰。
“柳儿！”曹涣又喊了一声，眼眶泛红，声音比刚刚那声更急，“你和我说句话，我知道是你，你耳后的那道疤，我在林子里见过，还有你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妇人的手在曹涣身下停了一瞬。
随后她熟练地从曹涣身下抽出布条，一下一下缠着，再也没顿过。
妇人余光瞥见曹涣在看她，可她不为所动。
布条终于缠好了，妇人轻轻打了一个活结后，起身将榻上洒落的药弄干净。
“柳儿……”曹涣伸手拽她，药与血慢慢地在伤口里融合，疼得他连呼吸都费劲，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妇人收起放在一旁的药碗，根本没看疼得双手紧握成拳的曹涣。
“柳儿，是不是你！算本侯求你，你应我一声，可好？”曹涣怕了，他怕这次再不抓住她，就真的只能在梦中相会了，只剩自己独守空落落的侯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志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阿六，赵嫂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
“侯爷！”阿六扑倒榻边，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他眼眶通红，“太好了，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李志站在阿六身后，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我就知道侯爷福大命大，还好遇到夫……”
李志猛地咳了一声，手在阿六肩上一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曹涣的目光并未看向他们，始终落在妇人身上。
他也没细听阿六的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妇人，“你们告诉本侯，她是何人？”
李志一愣，看了妇人一眼，欲言又止。
妇人低着头，整理着药箱，仿佛他们的对话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为何不说话？”曹涣的眼睛死死盯着妇人的眼睛，声音微颤，“为何此妇人的眼神如此像柳儿，为何她挽发的动作和柳儿一模一样？”
“侯爷……”阿六看曹涣如此这般，不想再瞒了，“她是……”
李志不动声色地看了阿六一眼，让他闭嘴。
阿六只好低下头，不再言语。
曹涣见阿六像憋回了一肚子的话，怒喝道：“说，她究竟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妇人拿起药碗和药箱，就要径直往外走。
“站住！你给本侯站住！”曹涣急了，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声又扯动伤口，他刚刚有点儿血色的脸瞬间白了。
妇人像没听见那般，将碗递给赵嫂，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走。
曹涣看向阿六和李志，他咬着牙，伸出手指，“你们将她拦下，把她的面具给本侯摘下来，本侯要看她的脸！”
李志和阿六对视了一眼，没有动。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本侯要看她的脸！”曹涣喘息着，他已经变得歇斯底里，“世上怎会有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你们告诉本侯！”
“阿叶姑娘，麻烦等一下。”李志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替曹涣叫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