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涣本该推开柳儿，呵斥她，维持自己的尊严。
可他这次却没有，任由她擦着，或者是想给李志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终于，血擦干净了。
柳儿难得对他笑了笑，“公子，好了。”
曹涣大脑一片空白，转过头，只对李志说：“你守着这里。”
“什么？”李志大惊，赶紧站了起来，刚刚看柳儿为曹涣擦脸，已让他心中不悦，“你要……干甚……”
“我送柳儿回府。”曹涣简单解释道，“我不亲自把她送回去，不放心。”
李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反驳不了，“可……侯爷要是问……我……”
曹涣想了想，明白李志的意思：“我阿父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去找医工治伤了。”
不等李志回话，曹涣就握住柳儿的手腕走了。
这一走，竟从午时走到戌时。
等曹涣再到太平湖别苑时，已月上柳梢。
李志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吹着竹笛，是他给柳儿吹过的《湖中春》。
第三遍的《湖中春》刚起了个头，他就看见曹涣从远处走来。
月光底下，曹涣腰间挂着一支骨笛，他走前可没有，而且这只骨笛和之前那支竹笛完全不一样。
李志的笛声停了。
他跳下石头，迎上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失落：“我就知道，你准是带着柳儿去玩了。”
曹涣没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去歇息吧，今晚我值宿。”
李志看了看曹涣腰间的骨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曹涣一个人坐在太平湖边。
身后时不时传来父亲亲兵巡视的脚步声。
月亮映在水面上，化作万千银鳞，深秋的夜风吹过他的脸庞，竟不觉半分寒冷。
他摸了摸腰间那支新的骨笛后，又从怀中摸出另一件东西。
马当卢。
这是刚刚柳儿在锦云阁给他的。
曹涣刚买完骨笛，柳儿就红着脸，把马当卢塞给他。
“谢谢公子今天替奴婢解围，奴婢不想欠公子，就把这个当作谢礼，我看公子刚刚多看了它两眼，心想公子定是喜欢。”
曹涣看着手中的马当卢愣了，他是多看了它两眼，只是觉得这么丑的东西，会有人买吗？
没想到柳儿竟买了这个能花掉她一年俸钱的丑东西。
他坐在湖边，把马当卢翻来覆去地看。
现在看来，反而觉得这个东西越看越顺眼，不如初见般那么难看了。
远处又传来笛声，是李志在回房的路上吹的。
一听这首《湖中春》，曹涣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定要学会《关山月》，然后吹给柳儿听。
常平郡主刚刚在房中听见笛声，这笛声婉转幽长，使她不由得心动，她定要看看这吹笛人是谁。
结果走到湖边，笛声已毕，却看曹涣呆在那里。
她从头到脚看曹涣，也觉不出他像能吹出如此感情丰富的笛声。
既然撞见曹涣独坐湖边，不如去找一找他的麻烦也是好的。
下午那口气，她始终没咽下去。
正要往前迈，一个黑影从廊柱后面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郡主，魏公子有请。”
陈芝儿吓了一跳，一见是魏蒙身边那小厮，拍了拍胸口，皱眉道：“何事？”
“魏公子说，有要事与郡主商议。”小厮拱了拱手，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也在。”
小厮说话时，眼睛往曹涣的方向瞟了一下。
陈芝儿知道是什么事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湖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小厮意味深长的眼神，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这里太静了，本郡主正好想瞧出戏看看。”
她转身跟着小厮朝魏蒙的落脚处走去。
月色下，曹涣还坐在湖畔旁，手里摩挲着已经被他捂热的马当卢，浑然不觉一场密谋在等着他。
日子过得很快，还有一日，太子他们一行人就要离开平城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别苑里的气氛反倒越显轻松。
曹睿父子每日无非是陪太子体察民情、巡视军营，再不然就是设宴款待。
真要说有什么令曹涣觉得奇怪的，那便是太子来的次日，常平郡主陈芝儿在回廊下碰见他时，瞥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那支骨笛，愣住了。
她盯着那支骨笛发愣了很久。
“看什么！”曹涣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你一女子这样看男子，未免有些不好吧！”
陈芝儿闻声，将目光收回，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并非挑衅。
“没想到真的是你，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她大笑着，神色复杂地看了曹涣一眼，便转身走了。
曹涣隐约听见她对身边的燕儿说，“回家我就告诉阿父，就是他了。”
曹涣只感觉莫名其妙，从那以后，陈芝儿再没跟曹涣说过一句话。
曹涣也把这无聊的事抛到了脑后。
刚刚太子午膳完毕，似乎来了某些兴致。
“孤在这里住了几日，竟没有好好看过这平城的太平湖。”太子放下饭后清茶的茶盏，看向窗外，“若是父皇问起孤这趟平城之行如何，问起太平湖的景色如何，孤要怎么说？”
魏蒙将茶盏放在案上，接话道：“殿下，不如趁这最后一日，好好看看这太平湖？听说别苑外的东南处，那里是太平湖最漂亮的地方，听我阿父说，那里因为有些险峻，不然镇北侯也早就把它圈起来建别苑了。”
太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芝儿：“郡主意下如何？”
陈芝儿坐在一旁，指尖拨弄着茶盖，头也没抬：“本郡主累了，不去了。”
魏蒙却愣了：“郡主您前几日不是说，喜欢这湖的清净，想好好看看么？怎么……”
“蒙君，”陈芝儿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本郡主说累了，就是累了，你和太子去吧。”
魏蒙张了张嘴，见郡主一脸拒绝地模样，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曹涣赶紧起身，“臣这便去安排。”
太子摆了摆手。
“不用曹公子劳烦，依孤所见，平城是安全的地方，就孤和魏蒙，还有曹公子一起逛逛。两个会武的人，难道还护不住孤这个半吊子会武的？”
“诺！”
曹涣只好应下，跟着太子和魏蒙出了别苑。
临出门前，李志趁太子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凑了上来，“小心。”
“知道。”
东南处的太平湖秋景极好，水光接天，芦花如雪。
如此美景，却因为太子冗长的话语，显得索然无味。
他从平城的风物说到长洛的宫墙，从去年入冬的雪说到今年的春猎，曹涣起初还应和几句，后来眼皮越来越沉。
“曹公子乏了？”魏蒙看着曹涣疲惫的眼神，露出一丝同情之意。
曹涣赶紧摇摇头：“只是连着几天值宿，没歇好。”
太子听后，不怒反笑，“孤给曹公子添了负担了。”
“臣不敢。”曹涣笑了笑，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魏蒙忽然停下脚步，朝湖的东北方向指了指。
“殿下，臣听平湖的百姓说，这里的东北角有一株老桃树，此树秋天挂果，现在正是时候。那果子吃了能延年益寿，不如我们摘一颗，带回长洛，献给陛下。”
太子眼睛一亮：“当真？那便去看看。”
一行人走到东北角，果然看见一株老桃树斜斜地探出岸边，枝头挂着几颗青里透红的果子。
可那树枝全部悬在湖面之上，离岸足有丈余，树下是黑沉沉的深水。
曹涣听李志提过这株老桃树。
李志说，传说东南处的太平湖上有一株老桃树，这树秋天结果，可从没人摘过。树枝全在水面上，脚下一个不慎就会掉下去。
太平湖这片水域最深，也最荒凉，落下去的人，十有八九不会被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捞不上来，除非水性特别好的，放眼平城内外，没有一个水性好的。
“曹公子……”太子的声音在曹涣耳边响起，“还请曹公子上树，替孤摘几颗桃子，献给父皇还有母后。”
曹涣愣住了，他不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