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雪片扑面，曹涣眯着眼，心中却比这风雪更冷，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间破庙里见到“死”去的人。
曹涣往后退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外漆黑的山路，盼着阿杰能背着安儿平安赶到柳儿那匹马前。
“你究竟是何人！”曹涣的声音有些抖，不是怕，是冷，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人，“你不是郭善。你和他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哈哈哈哈……”方才拨火的人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曹涣瞳孔骤缩。
这人身形分明是练家子，可这年岁唇上竟无须，加上嗓音纤细得不像男子，他心头一寒，这般模样，分明是个宦官。
想杀他的人，果然还是魏蒙和太子。
那人往前走着，院中烤火喝酒的两人也提刀围了上来。
曹涣扫视一圈，没有其他人再出现。
如今算上大川，他要空手接白刃的敌人，总共四人。
“不愧是镇北侯。”嗓音纤细的男子拍了拍手，嘴角噙笑，“竟从走路的姿势看出他不是郭善……”他朝和郭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使了一个眼神，“可惜……可惜……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嗓音纤细的男子话音未落，和郭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后，便立刻举刀朝曹涣劈了过来……
“今日我郭尚，就要为我孪生阿弟郭善报仇！”郭尚的眼中充满了恨，一副要把曹涣碎尸万段的模样。
曹涣冻得全身发抖，可毕竟打过仗，身子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比寻常练家子要灵活。
他脚下一挪，郭尚的刀锋擦着肩膀劈在地上，溅起一蓬雪沫。
郭尚收势不及，身子前倾，曹涣借机飞起一脚……
正中胸口！
郭尚倒飞出去丈许，脑袋碰巧磕在石墩上，闷响一声，抽动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哼，竟是孪生兄弟！”曹涣啐了一口，强忍腿上旧伤撕裂的疼痛，斜睨着面前三人，声音嘶哑却带着霸气，“就这？不过尔尔……”
那嗓音纤细的男子却面色不动，异常平静，一挥手，身后两人立刻举刀，一同朝曹涣袭来。
曹涣拾起郭尚的刀，迎了上去。
刀光翻飞，雪沫四溅，交手不过十招，曹涣已占尽上风。可就在这时……
“哇……”
山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曹涣浑身一震，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他认得这哭声……是安儿！
嗓音纤细的男子趁他分神，猛地冲过来，一掌拍在曹涣胸口！
“噗！”
曹涣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这鲜红色洒在白色的雪面上，触目惊心。
大川见状，拔腿就朝关押阿兰的屋子跑去。
此时救阿兰，比替他那些被曹涣砍死的兄弟们报仇要紧。
曹涣眼前有些模糊，可他不能退。
阿杰和安儿还在下山的路上！
他侧耳倾听，安儿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心中竟莫名松了口气。
只要安儿在哭，安儿就没出事……
他拄刀撑起身子，满口鲜血地嘶吼：“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今日，本侯要血洗此地！”话音未落，挥刀冲向三人。
血与雪，混在一处。
兵器的碰撞声、打斗的嘶喊声裹着寒风，震彻山间。
与此同时，山路之上。
阿杰背着安儿，一步一滑地往山下摸去。
安儿醒了，四下一望，漆黑一片，立刻哭了起来。
阿杰方才听阿兄说过，安儿受惊吓会抽搐。
他没见过，可阿兄说的，他信。
如今他一个毛头小子，若安儿当真在他面前全身抽搐，他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怕极了，听着山上的打斗声，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既怕这漆黑的山路，又记挂着阿兄的安危，更怕安儿会突然抽搐。
“安……安儿……”阿杰带着哭腔，声音直哆嗦，“安儿……阿叔在……莫哭……莫哭……”
阿杰感觉安儿环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阿杰走了几步，把安儿从背上放下来，他实在走不动了。
好在安儿的药效未过，他还有些迷糊，只听他哭着说：“阿叔……安儿……找阿娘……阿叔……安儿……找阿娘……”
阿杰鼻子一酸，赶紧把安儿搂进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也在哭，哑声哄道：“安儿……听话……不哭了……阿叔……带你去……找阿娘……”
安儿在他怀里点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泣。
阿杰擦了擦眼泪，让哭着的安儿继续爬上他的背，两人就这样摸黑下了山。
一路上，阿杰不知摔了几次，每次摔倒他都用膝盖跪地缓冲，咬着牙，稳住身子，生怕摔到安儿。
他的膝盖早就磨破了，他一声不吭，生怕安儿害怕。
“涣涣！”
安儿突然朝前方大喊。
阿杰抬头，一匹马立在雪中，正是阿嫂的马。
“涣涣……找阿娘……”
涣涣嘶鸣一声，疾步走来。
阿杰不知是被“涣涣”这个名字触动了心弦，还是别的什么，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先把安儿放上马，随后自己一个翻身上了马，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雪山，喃喃道：“阿兄……别死……”
他一抽缰绳，涣涣长嘶一声，迈开步伐，朝驿站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两人一马消失在风雪中。
驿站内。
大风拍打窗棂，哐哐作响。
柳儿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脖子有些痛。
她扫视四周，见赵嫂在榻边默默抹泪，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煞白，腾地坐起来：“师娘！安儿和阿杰呢？”
赵嫂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雪太大了，军爷们看不清路……”
柳儿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她翻身下榻，赤着脚就往外冲。
推开门，风雪扑面，柳儿怔住了……
她没想到雪会这么大。
此刻，李志和阿六正在廊下商量如何踏雪开道、寻找曹涣的去向，见柳儿冲出来，立时跑来。
“柳儿！”李志拉住她冰凉的手就往里拽，“赶紧进屋！雪太大了！”
“放开！”柳儿使出全身力气挣开李志，踉跄着往驿站外跑。
“安儿……阿杰……”她发狂般大喊着。
回应她的只有风雪声。
柳儿光着脚还要往前跑……
“夫人！”阿六追了上去，双手一横，挡在她的身前。
“滚！”柳儿目光如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混账，闪开！”
阿六知道她在生气，可这一步不能退，他定要拦住她！
“你们听……”李志忽然往前跑了几步，侧耳倾听，“有马蹄声！”
三人屏气凝神，朝远处望去，一匹马从风雪中疾奔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