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灵鹫山巅。
万顷云海翻涌如潮,峰尖刺破云涛,罡风卷着梵韵,漫过苍古岩台。接引与准提并肩立于崖顶,衣袂随长风猎猎舒展,二人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善哉,善哉!”
接引眸光悠远,望向三十三天的方向,声音平和,却藏着压不住的激动:“鲲鹏道友此番教化功德已然圆满,我等成圣之机,也不远矣。”
准提微微颔首,眉宇间难掩喜色,随即转头,看向身后侍立的五位弟子。
弥勒、大势至、虚空藏、须菩提、药师,五人垂手肃立,静待师命。
准提开口,声落山风:“西方大兴在即,尔等即刻前往藏经阁,各择三千卷经文,携门下弟子,出灵鹫山,布道西土。”
五人齐齐躬身,同声应道:“谨遵老师法旨!”
话音落罢,五人不再耽搁,转身踏云,往藏经阁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没入云浪之中。
山巅之上,只剩师徒数人。接引目光落向身侧一名弟子,此子气质沉稳,神光内敛,正是他门下得意弟子地藏。
接引缓缓开口:“吾门下诸弟子之中,唯你于寂空之道造诣最深。幽冥地府中亡魂久困尘世,历生离死别、求而不得诸般苦厄,不得解脱。汝可愿往幽冥,释其厄难?”
地藏自蒲团上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无波,躬身应答:“弟子愿往。”
接引、准提二人相视,齐齐称善。
地藏辞别师长,便驾起云光,带着一众弟子往幽冥方向而去。
待地藏远去,准提眉峰微蹙,转头看向接引,带着几分顾虑问道:“师兄,立教后的功德,可够你我二人成圣?要不要再遣一支队伍,往东方传法?”
接引闭目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笃定道:“东方乃是道门三教根本之地。你我立教之后,便要脱离玄门自立,他们绝不会容我等前去分夺气运。
师弟不必忧心,鲲鹏道友已经铺好根基,此番,我等必能成道。”
西方寂灭空门的教义,与东方道门大相径庭。道门所求,乃是超脱红尘,逍遥自在;空门却主张投身苦海,历劫磨心,于苦难之中绽出涅盘之花。
如此教义,那些根脚深厚、天资卓绝的修士,多半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本就有大道坦途,何必自讨苦吃?
接引准提在碰了无数年南墙之后,最后在鲲鹏背后之人的指点下,彻底放弃了对上层路线的经营。
开始尝试将传教的方向,下沉到底层。唯有根浅资钝、久困求道无门的芸芸众生,才是空门传教的根本受众。
这些年,借着鲲鹏相助,二人反复锤炼简化教义,创出持戒、苦修、观照、发愿整套简易修持体系。在西方各试点都收获累累硕果。
再加上如今妖文与天地玄真四境法门传遍天地,灵鹫山有九成的把握能包圆整个西土的底层众生,将来所得功德气运,不可估量。
但是剩下的那一成意外,却让接引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眸色微动,坦言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帝俊、太一,不能让他们坏了我们的大事。”
灵鹫山虽早已与妖族达成盟约,准许空门教义在西土妖族辖地传扬,可接引心底始终存着一层隐忧。倘若空门日后声势涨得太快,帝俊、太一察觉威胁,极有可能会翻脸不认人。
想到这里,接引阖上双目,心中细细盘算,该让出多少利益,维系这份同盟。
妖族势力遍布洪荒,若是长久攀住这棵大树,灵鹫山日后压过道门三教,只是时间问题。
但另一方面他又要防着让渡利益太多,帝俊太一会反客为主,窃夺他们苦心经营的基业。
西昆仑瑶池,十里桃林云气氤氲,落英随风轻扬,灵泉沿石涧叮咚流淌,桃香混着温润灵息,漫满整片谷地。
青菡立身乾坤鼎前,掌中纯阳真火缓缓吐纳,持续祭炼乾坤鼎。鼎口之上,三盏宝灯凌空悬浮。
天灯通体琉璃澄澈,金焰明莹;地灯外形古雅,焚天煮海的紫焰翻滚不息;人灯灵柩灯,灯体沉暗古朴,幽青焰光悠悠摇曳。
“化!”
青菡运起造化之力,自地灯、人灯之中,各抽出一缕本源。鼎侧三道分身同时抬手,将堆积如山的金玉奇珍、先天灵材,一件件投入鼎内。
只听“砰”的一声,鼎盖震起。三道分身分列天地人三才方位,双手掐动玄奥法印,依序朝乾坤鼎内灌注灵力,鼎内灵息翻涌,久久不息。
不远处桃林石桌旁,东华与鲲鹏对坐,案上酒盏尚温。一旁立着一名长须道人,正是被东华“请”来的阐教副教主燃灯,他身形微僵,神色局促,目光时不时往乾坤鼎那边瞟。
鲲鹏端起酒盏,举杯向东华,语气诚恳:“此番有劳圣人,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差遣,贫道绝不推辞。”
东华抬手举杯相碰,唇角带笑:“道友客气了。”
时光流转,一晃万余年。
这一日鼎内骤然爆鸣,三道流光自鼎口喷涌而出。
东华目光一动,轻声道:“是时候了。”
鲲鹏闻言不再迟疑,抬手将余下那三成天道功德,尽数抛入乾坤鼎中。功德金光融入鼎内,灵息激荡之后,两盏与地灯、人灯外观一般无二的宝灯缓缓浮起,轻轻落进鲲鹏掌心。
“成了!”青菡收了纯阳真火,额角带着一丝薄汗,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东华起身,上前将她揽住,低头在她颊边轻吻一下,温声道:“丫头,辛苦你了。”
青菡没心没肺地嘻嘻一笑,眼底却是掩盖不住的困意,乾坤鼎虽然有逆转乾坤之能,但对元神的消损耗也非同一般,即使圣人也禁不住这连番消耗。
“睡吧!”
东华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她额角细汗,又探手取过石案上搁着的月桂糕,递到她唇边。青菡张口含住,清甜桂香在口中化开,顺势靠在东华怀中,阖上眼安心养神。
鲲鹏掌中托着新炼宝灯,再度躬身,郑重拜谢,随即辞别东华,振翼动身,离开西昆仑。
石桌旁只剩燃灯,捧着刚取回的人灯,依旧惴惴不安立在原地,不敢擅动。
东华侧头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修炼的,是死亡大道吧?”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看穿这棺材板的根脚了,燃灯应该就是大道借死亡魔神残躯与法宝造化而出的生灵。
燃灯闻言浑身一震,诚惶诚恐,连连躬身称是。
东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可置疑威压:“你既然修炼死亡法则,就应当对生命多存几分敬畏。若敢率性而为,天必不容。”
“退下吧。”
燃灯声音都有些发紧:“是是是,小神谨记,小……小神告退!”
说罢,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不敢多留,驾光匆匆飞也似的离开了西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