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不是一座山。
王然小时候听人说过“长白山“，脑子里头想的就是一道岭一个尖儿，爬上去就算到顶了。可真到了跟前才明白，那是一大片，横着竖着铺开，一眼望不到边，山峰叠着山峰，沟壑压着沟壑，雪盖在松林子上头，灰蒙蒙的连成一片，跟天接在一块儿，分不出哪是山哪是云。
他们从江那边上岸之后，走了两天。
头一天还算好走，顺着山沟子往里拐，松树林子密不透风，底下的雪让落叶盖着，踩上去软塌塌的。
可越往里走林子越深树越老，松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松针落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一股子松油子的味道，黏黏糊糊地往鼻子里头钻。黄天霸在前头开路，硬底靴子趟雪，每一步趟出个半人深的窝子来，边走边骂，可脚底下一步没停。
第二天就不行了。
在背风的帐篷里挨了一夜，有这些牛人在，也不会让大家冻着。
可是天亮一看，坏了，雪齐腰深，风刮得人站不稳当，抬头看天只有巴掌大一块。
老柳头吆喝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方向跑过来一辆七条狗拉的超大号的爬篱。他叫大家上车。别人上车还没问题，胡小媚上车的时候，偏要躲在王然后面，看来这种天然的恐惧是没办法克服了。
到了傍晚，翻过一道岭子，前头豁然开朗。
一个湖，就在山顶上。那湖大得出奇，四周都是灰黑色的火山岩，像是被什么大火烧过的，一块一块的石头戳在那儿，有的像蹲着的兽，有的像躺着的人。湖面冻得死死的，上头盖着一层雪，白茫茫的，风一刮雪面子就飘起来，像是有人在往上头扬白面。天色暗了，可那雪把天光返出来，四下里灰蓝色的，透着股子说不上来的阴冷劲儿。
天池。
王然站在火山岩上头往湖面看去。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据说这池子三百多丈深。风从池面上刮过来，不是刮人骨头的那种冷，是凉，凉得透，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你脑门子上，让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静下来。
“到了。“老柳头说。他蹲下来伸手在雪里头摸了摸，指尖碰到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就在底下。“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刮过火山岩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山缝里头吹哨子。
“底下是什么？“王然问。
白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到他旁边站住。她看不见，可站的位置正对着天池中心，分毫不差。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核桃皮似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地动，像是有虫子在底下爬。
“是老辈子的旧账。“她说。
黄天霸靠在一块火山岩上，旱烟袋从腰里头抽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没点烟就那么攥着。他眼神里头今天多了点旁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憋屈。
“都到这儿了，“胡小媚开口了，声音比在江边的时候轻了不少，像是怕惊着什么，“您老人家该说说当年的事了。“
白老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天池上头的风还在刮，把她青布棉袄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她站在那儿像是一根枯树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显老，可那双手攥着拐棍，稳当得很，一点都不抖。
“那是一百一十二年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神兽盟散了之后，白山黑水这一片，没有管事的了。“
拐棍在地上又点了一下冰冻的地面：“五家当时分了地界。胡家占南边，长白山往南一直到鸭绿江；黄家占西边，大兴安岭那一片；白家占北边，小兴安岭到黑龙江边上；灰家占东边，完达山那头；柳家没要地，柳家要的是水。松花江、图们江、鸭绿江，凡是水，都是柳家的道。“
灰老三蹲在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头，缩着脖子听。听到这儿“嘿”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分是分了，可地界哪有那么干净。交界的地方总归有争。胡家和黄家争辽河套那片草场，争了三年没争出个结果。灰家和白家争小兴安岭北坡那道岭，也是各说各的理。柳家没跟谁争，可柳家要的是水道，水道串着四家的地界，哪家地界上出了事柳家都得管，这就等于四家的命脉攥在柳家手里。别的家不服气。“
黄天霸磕烟袋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那年入冬，五家的老族长约在天池边上碰头，想把这个事掰扯清楚。碰头碰了七天，吵了七天，没吵出个子丑寅卯。就在第七天头上，来了一个人。“
王然的眼睛从天池的冰面上移到白老太太脸上。
“那个人穿一身黑，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长什么样。说话是东北口音，可那口音里头带着一股子生硬劲儿，像是学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味儿。他说他是玄冥的人，带来了玄冥的印。“
“玄冥印。“王然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玄冥印上头刻着字，说是白山黑水之地，天地气脉所钟，只能存三路势、聚三股气，多一分则散，少一分则偏。五家若同占，气脉必乱，必有大祸。三家则稳，两家则平，一家则独。这印是天地法则，不可逆。“
拐棍在地上重重一点，笃的一声，像是在给这段话钉钉子。
“二桃杀三士。“王然说。
他声音很轻，可这几个字在天池边上滚了一圈，让所有人都安静了。黄天霸的烟袋杆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胡小媚的嘴角抿紧了，灰老三缩着的脖子又缩了缩。
白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天池的方向，像是在看一百年前那个冬天的天池。
“五家要分白山黑水，可只能留三家。谁走谁留？这话说出来就是逼着五家往死里掐。我白家的老太太当时说了句：按规矩来，论资排辈，胡家最老柳家最老，该留。黄家灰家后进来的，往后排。黄家当场就翻脸了。“
黄天霸的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咬后槽牙。
“黄家的老太爷说，论打论硬黄家不输谁，凭什么排后头。灰家的老头也急了，说灰家在东北扎的根比谁都深，论根基不比谁浅。胡家的老大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笑，那笑比不笑还难看。柳家的老柳头——上一辈的老柳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盯着那个带印来的人看。“
老柳头站在湖边上听这些，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双绿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
“后来呢？“王然问。
“后来就打了。“白老太太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五家老族长没有一个肯退。退了就是死，不是人死，是家死，是根断。那印上说得明白：只能留三家。五家争三个位子，争不出来的就灭了。先动手的是谁我记不清了，可动手之后谁都收不住。“
她停了停，拐棍在冰雪地上划了一道，三寸多，像是指甲盖在豆腐上划的。
“打了三天三夜。胡家的老大断了半截尾巴，黄家的老太爷瞎了一只眼，我师傅胸口挨了一爪子，那疤到现在还在。灰家的老头被咬掉半边耳朵。柳家的老柳头没怎么动手，可柳家的水道让另外四家搅了个稀烂。五家打完，各损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还是强撑着，跟纸糊的似的。“
灰老三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着。黄天霸旱烟袋攥得咯吱响，指节发白，腮帮子上咬出一道棱。
“那个带印来的人呢？“王然又问。
白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天池上头的风大了一阵，把雪面子刮得打转转，灰蓝色的光里飘飘悠悠的，像是一群迷了路的白蛾子。
“等我们打完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天池底下的封印已经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不知道怎么布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五家的根已经全被锁在天池底下。我们这些后辈能在外面撑着，靠的是老族长们从封印缝里头挤出来的那点气脉。就这么撑了一百一十二年，越撑越薄，越薄越弱。“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被风刮散了。王然站在火山岩上头看着天池的冰面。二桃杀三士。五家争三个位子，争完了一看，三个位子全是空的，因为那个设局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任何一家坐上去。他要的是五家全废，然后一印封死。
王然没再问。他往天池冰面上迈了一步。
脚底下的雪壳子踩碎了，咔嚓一声。然后一股子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不是雪的凉不是冰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头灌了一管子冰水。那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过腰，一直窜到后脖颈子上，跟白老太太那三针扎的地方撞在一块儿，酸胀酸胀的，比在江边的时候还厉害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