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笑了笑,“不是打发您,实在是府里有规矩。没有主家发话,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不敢随便放人进去搬东西。傅大小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这个道理应该懂的。”
傅九芸没接这个话,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在周婆子面前晃了晃。
“周妈妈认得这个吧?这是我大嫂的贴身玉佩,她亲手交给我,让我拿着这个来取东西。有这个信物在,总行了吧?”
周婆子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可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看都没多看第二眼,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
“傅大小姐,老奴说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您拿什么信物来都不好使,没有主子当面发话,谁来了都不能从府里往外搬东西。您要是真想取,让姑奶奶亲自来一趟吧。”
傅九芸的手停住了。
她把玉佩收回去,慢慢地攥在手心,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周妈妈。”傅九芸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叫您一声妈妈,是敬您在侯府当差多年,给您几分面子。您别给脸不要脸。我大嫂的东西放在你们昭平侯府,那是她念着娘家的情分。如今我要替她取回去,天经地义的事,你们拦着不放,算什么意思?”
周婆子听了这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傅大小姐,您这话老奴就不爱听了。姑奶奶的东西放在昭平侯府,那是姑奶奶自己的事。可不管是谁的东西,要从昭平侯府的门出去,就得有昭平侯府主子的许可。您空口白牙拿一块玉佩来就要搬东西,谁知道这玉佩是怎么来的?万一出了岔子,这个责任,老奴可担不起。”
傅九芸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一个守门的婆子都敢这么跟她说话。
在傅府,哪个下人见了她不低头哈腰的?到了昭平侯府,连个婆子都敢给她脸色看,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好,好得很。”傅九芸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既然好说好商量不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抬起手,朝身后一挥。
那七八个跟着她来的人立刻涌了上来,三个护院站到了最前面,四个婆子抬着箱笼跟在后头,摆出了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周婆子一看这阵仗,忽然扯开嗓子朝门里喊了一声,“来人啊!”
话音刚落,昭平侯府角门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个个身强力壮,手里提着棍棒,往门口一站,齐刷刷地排成了一排。
少说有十几个,一个个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杵,跟一堵墙似的。
傅九芸脸色骤变。
她没想到昭平侯府一个守门的婆子,一声吆喝就能叫出这么多人来。而且这些人手里拿的都是棍棒,说明昭平侯府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周婆子站在那群家丁身后,叉着腰,“傅大小姐,老奴劝您一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昭平侯府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傅九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死死地盯着周婆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蹿。
她傅九芸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傅九芸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朝空中一挥。
街对面茶摊上坐着的,巷口墙根下蹲着的,还有树荫下站着的那些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二十多个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他们穿过街道,转眼间就都来到了傅九芸身后,跟昭平侯府门口那十几个家丁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傅九芸这回带的人,加上明面上的七八个,总共有三十多个。而昭平侯府门口,算上那些家丁,也不过十五六个。
人数上,傅家占了绝对的优势。
傅九芸的底气一下子就回来了。她抬起下巴,看着周婆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周妈妈,我再问您一遍,让不让我进去?”
周婆子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二十多号人,脸色也变了。
她虽然料到了傅九芸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她居然带了这么多人来。而且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护院。
可周婆子毕竟是侯府的人,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
她定了定神,把腰板挺得更直了,“傅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人来砸侯府的门?”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来砸门的。”傅九芸的声音冷冷的,“我是来拿我大嫂的东西。你们昭平侯府不给,我就自己拿。”
说完,她不再给周婆子说话的机会,抬手往前一指,“进去!”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地往前冲。
昭平侯府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人数少了一半,但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守在门口,一时半会儿还真冲不进去。
两拨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昭平侯府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傅九芸站在外面,冷眼看着,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她带来的这些人毕竟上过战场,打起架来比一般的护院狠辣,出手又专挑要害打。
昭平侯府的家丁虽然也不弱,但到底没上过战场,几个回合下来,就有两三个被撂倒在地。
周婆子见势不妙,扯着嗓子朝府里又喊了一声,“再来人!”
这一回,从角门里又窜出来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跟刚才那批不一样。
一个个虎背熊腰,满身腱子肉,手里拿的不是棍棒,而是齐眉棍,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凶悍。
他们也不说话,上来就打。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一棍子下去就是一个。
人数上,昭平侯府这一下子又添了十几个,加起来将近三十个人,跟傅家带来的人数已经差不多了。
战局在一瞬间发生了逆转。
昭平侯府的家丁越打越猛,傅家的护院被打得节节后退。
一个傅家护院被一棍子扫中腿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一棍子砸在肩膀上,直接趴在了地上。
又一个傅家护院被一棍子捅在胸口,连退了好几步。
傅家的护院们东倒西歪,一个个抱着头到处乱窜。
昭平侯府的家丁们却不依不饶,追着打,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满地找牙。
傅九芸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脸色白得像纸。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带了三十多个曾经跟着她大哥上过战场的兵,居然被昭平侯府的家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些昭平侯府的家丁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比当兵的还能打?
傅九芸来不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了。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她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她伸手想去抓什么东西稳住,可什么都没抓到。
“砰”的一声,傅九芸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头上的金步摇甩出去老远,叮叮当当在地上滚了几圈。
头发也散了一半,狼狈得不成样子。
姚慧怡站在石狮子旁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吓得脸都白了。
她看着傅九芸摔在地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扶她。
“九芸,您没事吧?”姚慧怡的声音都在发抖。
傅九芸被扶起来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角还磕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迹。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姚慧怡蹲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身上的土,又捡起摔出去的金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掉了两颗,好好一支簪子摔得不成样子。
傅九芸看着那支步摇,心疼得直抽抽。她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站着的周婆子,正要开口说什么,周婆子却先开口。
“来人。把这个冒充傅府大小姐的贼人给我捆了,送去京兆尹衙门!”
傅九芸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婆子。
冒充傅府大小姐?
她?
傅九芸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她是如假包换的傅府大小姐,傅家嫡女,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个老虔婆居然敢说她是冒充的?
“你说什么?”傅九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周婆子的鼻子就骂,“你瞎了你的狗眼!我傅九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傅家的大小姐,你凭什么说我是冒充的?”
周婆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傅家的大小姐?傅家的大小姐可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怎么会带着几十个打手光天化日之下跑来别人府上闹事?你这样没规没矩的,不是冒充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路人顿时议论纷纷。
傅九芸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我带着人来,是要拿我大嫂的嫁妆,天经地义的事!你们昭平侯府霸占着出嫁女儿的嫁妆不还,还有脸说我是冒充的?你们昭平侯府还要不要脸了?”
周婆子的眼睛一眯,“霸占嫁妆?您这话说反了吧。我们姑奶奶的嫁妆,是姑奶奶自己派人送回侯府保管的。姑奶奶说了,放在傅府她不放心,所以才送回娘家来。您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们侯府霸占嫁妆?这话传到姑奶奶耳朵里,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傅九芸被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昭平侯府的人会这么说。
“你说送回娘家就送回娘家?”傅九芸冷笑一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证据呢?有字据吗?有凭证吗?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周婆子听了这话,反倒笑了,“傅大小姐,这是昭平侯府和姑奶奶之间的事,用不着跟您交代。您今日带着几十号人来,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闯,打伤了我们府上好几个家丁,您这是抢劫您知道吗?送到京兆尹去,够您吃一壶官司的。”
傅九芸的脸色白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理亏。带着人来硬闯别人府邸,不管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可她没办法,她想着昭平侯府的主子都不在家,只有一些下人守着,她带的人又多,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谁想到,昭平侯府的下人这么能打,而且像是有备而来的。
傅九芸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昭平侯府的主子明明都不在家,她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了,昭平侯夫人姜予微去了相国寺诵经,昭平侯府的其他主子也都不在府里。
可一个主子都不在的侯府,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家丁?
而且一个个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似的,说打就打,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这不像是临时应对,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傅九芸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人走漏了消息。
可这个消息是谁走漏的?
她来昭平侯府搬嫁妆的事,只有傅府几个人知道。傅夫人不可能说出去,姚慧怡一直跟着她,也不可能。难道是府里的下人嘴不严,传到了昭平侯府的耳朵里?
还是说,舒南笙那边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傅九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咬了咬牙,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硬闯是不行了,打也打不过,再这么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带了几十个人来,结果被昭平侯府的家丁打得七零八落,这事儿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她又不甘心。
傅九芸的目光从周婆子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路人。
不知什么时候,昭平侯府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傅九芸的眼珠转了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既然打不过,那就换个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各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来评评理!”
“我傅九芸,堂堂正正的傅家大小姐,今日来我大嫂的娘家取回我大嫂的嫁妆,天经地义的事。可这侯府的人,不但不让我进去,还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你们说,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路人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窃窃私语,“这侯府确实过分,人家来取嫁妆,怎么还把人家打了?”
也有人不以为然,“你听她说的?嫁妆的事哪能这么简单,出嫁女儿的嫁妆放在娘家,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缘故。”
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