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最后一次震动后彻底安静。我靠在病房折叠椅上,手指还搭在充电线插头边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监护仪滴答声像倒计时,林婉初的呼吸终于稳了,我才敢把头往后一仰,闭眼。
天刚亮我就醒了,没回出租屋,直接打车回公司。衬衫皱得像揉过的草稿纸,领口扣子崩开一颗,我自己都没发现。
七点四十,前台刚打开系统,我就进了办公室。咖啡机空着,我懒得弄,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坐下来准备查王浩的心理咨询签到记录。
门被敲了两下,市场部主管老赵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脸色不太对。
“李总,出事了。”
我把水瓶放下:“说。”
他走进来把纸放桌上,指着标题——《关于“鼎盛信贷”异常运营情况的紧急汇报》。
“这公司三天前注册的,办公地点就在咱们楼下两层,17楼东区。名字、LOGO配色、宣传页排版,连员工工牌上的字体都一模一样。他们对外说‘哲远模式,升级服务’,客户已经开始流失。”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伸手拿过鼠标,点开内网风控后台。
“有几个客户转过去了?”
“确认的三个,还有两个在谈。”
我滑动页面,调出最近七天所有客户来电录音自动归档列表,在搜索框输入“返点”。
跳出来三条记录。
点开最长的一条,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来源是前台智能应答系统备份。音频波形图上有一段明显拉高的峰值。
我戴上耳机。
“……您放心,我们跟哲远不是一个量级。”男声,语气温和但带着挑拨,“他们最多返3%,我们这边直接给15%,现金到账,合同里不写,私下结,绝对安全。刘经理亲自对接,您今天过来喝杯茶就行。”
声音停顿了一下,对方似乎在等回应。
“我知道你们李总挺厉害,高考状元嘛,但现在做生意,光有脑子不够,得看谁给的实在。”
录音结束。
我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十五个点?这已经不是竞争了,这是明抢。
我起身就走,外套都没披。电梯下到17楼,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们的门牌——白底黑字,“鼎盛信贷”,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专注普惠金融创新服务”。
笑死人了,创新?抄作业还能抄出花来?
回到监控室,我让技术员调17楼电梯口和公共区域的录像。
“摄像头离线?”我看着屏幕上的红叉。
“说是线路检修,物业登记了维修单,但签字那人没工号,电话也打不通。”
我冷笑一声,回办公室打开客户行为追踪模型界面。这是之前做王浩风险评估时搭的框架,能结合申请记录、到店频次、通话时间和Wi-Fi连接数据画行动轨迹。
筛选条件设好:近一周内与“返点”关键词通话、贷款金额超十万、曾进入大厦17层及以上楼层。
跳出五个名字。
其中两人,上周五下午同时出现在17楼走廊,停留八分钟以上。更巧的是,他们手机都连上了叫“Dingsheng_WiFi”的热点。
“去个人事部,找物业合作电工,穿工作服上去,进弱电井。”我打电话给助理,“让他临时接一下他们路由器后台,导出访客设备MAC地址。”
二十分钟后,名单出来了。
两台设备ID,和哲远信贷系统里登记的老客户手机完全匹配。
录音有了,动线有了,Wi-Fi连接也有。三块拼图严丝合缝。
我坐回椅子,把证据包打包,发给法务总监。
“今天必须立案。案由写清楚:侵犯商业秘密、虚假宣传、不正当竞争。材料齐了就送法院,别等。”
助理站在门口犹豫:“万一他们是冲着舆论来的呢?现在闹大了,媒体一通乱写,对我们也不利。”
我看他一眼:“你觉得我们现在怕曝光?”
他没说话。
“我爹当年被催债逼到跪地求人的时候,没人管合规不合规矩。现在我们正经办公司,守规则、交税、做风控,反倒要躲着走?”
我打开邮箱,新建一封加密邮件。
收件人:江城市银监局举报受理通道。
附件勾选了部分脱敏后的录音文本、Wi-Fi连接日志和客户流向分析表。
正文只写了一句:
“贵局近期关注民间借贷机构规范运营,现提供相关线索,请核查‘鼎盛信贷’是否存在变相高息揽储及非法承诺返佣行为。”
发送。
电脑右下角弹出提示:邮件已成功送达。
我靠回椅背,喝了口冷掉的咖啡,苦得直皱眉。
这时候助理又进来:“陈主任那边刚发消息,说慈善晚宴的流程定了,邀请您作为青年创业代表发言。”
我没吭声,拉开抽屉,里面一张便签纸露了个角。
我把它抽出来,上面写着:“旧城改造项目资料收集进度——已完成62%,剩余待对接部门:住建局、拆迁办、财政评审中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轻轻放回去,关上抽屉。
这时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护士的声音:“林小姐醒了,她说想见您。”
我说:“我现在走不开。”
她顿了一下:“她让您别担心她,还说……昨晚的话,您不用放在心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还问,蓝裙子的女孩,后来找到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桌面,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
“告诉她,我会去的,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鼎盛信贷的工商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叫周立群,名下还有两家空壳公司,注册时间都在过去半年内。其中一个股东关联企业曾因非法集资被约谈。
我截图保存,加进证据包补充材料里。
然后拨通安保负责人电话:“从今天起,所有进出19楼的合作方人员,必须登记身份证和联系方式。前台加装人脸识别比对系统,和黑名单库联动。”
“明白。需要安排专人盯17楼出入吗?”
“不用露面,但他们的快递、外卖、访客记录,每天汇总一次。我要知道谁上去过,待了多久,聊了什么。”
电话刚挂,法务部回信来了。
《不正当竞争起诉书》已提交法院,立案窗口收件编号为CY。
我回复:“收到。”
站起来走到窗边,整了整领带,把那颗崩开的扣子重新系上。
楼下街道开始堵车,早高峰的人流涌进写字楼大厅。我看见几个穿着相似西装的年轻人走进电梯,胸前挂着崭新的工牌。
应该是他们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
“晚上七点,准时到公司接我。西装准备好,别迟到。”
收起手机,我转身回桌前,打开今晚慈善晚宴的嘉宾名录。
翻到一半,停下来。
名单最后一页,有个熟悉的名字一闪而过。
我往上滑了一点,看清了。
那个曾在拍卖会上跟我抢玉璧的白发老者,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