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雨点刚好砸在玻璃上，裂开一道斜线。
我盯着那条陌生短信看了五秒，手指一划，把它拖进加密文件夹，编号001。现在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真正要命的事儿才刚开场。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市长秘书，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捏着个烫金信封，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鞋面上，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李总，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晚宴，您是青年企业家代表。”他把邀请函递过来，“今晚七点，市政厅主宴会厅，着正装。”
我接过信封，没急着拆。这种场合从不会无缘无故叫人，尤其是像我这样刚冒头、没背景、靠“抢”字出名的主儿。能被点名，说明有人看见了，也说明有人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
“谢谢秘书长亲自跑一趟。”我笑了笑，“我还以为得等通知邮件。”
他点头，转身就走，背影笔挺得像根铁杆。我没关门，看着他上车，车灯亮起，拐出小区才回屋。
西装是现成的，深灰色，剪裁利落，不张扬也不怯场。领带选了暗蓝斜纹，配袖扣——这玩意儿还是上次跟银行行长下棋时顺手买的，当时他说：“穿得太随便，人家当你修电脑的。”
我对着镜子扎好领带，抓起包就出门。
司机老陈已经在楼下等了，见我下来，习惯性问：“走高架？”
“绕市政厅一圈。”我说，“慢点开。”
车子沿着滨江路往北，雨越下越大。市政厅外围已经拉了警戒线，几辆黑色轿车排在侧门，安保正在检查车牌。我让老陈在三百米外停了一下，看了眼主宾通道的遮雨檐——位置不错，够宽，能避雨，也方便上下车。
“待会儿直接停那儿。”我指了指，“别排队。”
老陈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您这是要接谁？”
“不一定是谁接谁。”我打开平板，调出最近三个月所有关于市长的公开讲话记录，重点标出他提过“城市更新”“小微金融支持”的段落，一边默念，一边记他说话的节奏。
车到市政厅门口时，差七分七点。
我下车，撑伞，穿过红毯入口。接待台前一堆人签到，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穿金戴银的老板，正大声说：“这年头，搞金融的都成‘代表’了？”
我没吭声，轮到我时，在签名簿上写下“哲远集团董事长 李哲”，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主持仪式的副市长：“一点小调研，供领导参考。”
副市长愣了下，接过一看，封面写着《江城小微金融生态调研简报》。他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做这个？”
“瞎琢磨。”我说，“数据摆在这儿，不用可惜了。”
他点点头，把文件夹夹进公文包。我转身往里走，眼角扫到刚才那位老板脸色不太好看。
宴会厅不大，圆桌十六张，每桌十个位子。我找到自己的名牌，坐在三号桌靠后的位置，离主桌不远不近。主桌上空着两个位子——市长和秘书还没到。
菜上了四道，人声渐高。有人开始敬酒，有人谈项目，还有人聊孩子留学。我喝了一口茶，不动筷子。
七点二十三分，门口一阵轻微骚动。
市长到了，秘书紧随其后。两人没走红毯，直接从侧门进来，径直走向主桌。全场安静了几秒，掌声响起。
我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外面雨更大了。突然有服务员慌张跑进来，跟工作人员耳语几句。接着，几个市政府的人聚在一起嘀咕，秘书还看了眼手表。
我知道怎么回事——车队调度乱了。下雨天，主宾通道进出不便，备用车辆又没及时到位。
散席时，我提前起身，走到主宾通道的遮雨檐下站着，伞收好，手插进裤兜。
果然，秘书出来后左右张望，明显在找车。
我上前一步：“秘书长，我送您一程？”
他迟疑了一下：“市长……”
“一起。”我说，“顺路。”
他看了我两秒，点头。
车停在檐下，老陈开门。我先上后座，留出中间位置。市长上来时没说话，坐下后说了句：“谢谢你啊，小李。”
“应该的。”我笑了笑，“这雨天，打车都不好叫。”
车子启动，车内安静。市长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忽然开口：“听说你在收集旧城改造的资料？”
我一顿。
这个问题来得比预想快。
我没有否认，也没承认，只说：“在做些基础调研，主要是看小微企业在拆迁区的生存状况。数据显示，每一轮改造，平均有六成小微商户活不过十八个月。”
市长睁开眼，转头看我：“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资本闲置和民生困局并存。”我说，“政府投钱修路建楼，但小店拿不到贷款，租约一断，立马关门。等新商圈起来，他们早没了。”
他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车窗框。
雨刮器来回摆动，前方路灯在湿地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你这些数据，从哪来的？”他问。
“一部分来自我们信贷系统的申请记录，一部分是社区走访。”我说，“不算精确，但能看出趋势。”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不一样了，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人。
“明天来我办公室坐坐。”他说完，拍了下我的肩。
车停在市政厅主入口，门卫打着伞迎上来。
市长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别空着手来。”
我点头。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雨幕。
我站在檐下，没急着走。雨水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地面汇成细流。我掏出手机，新建一条日程提醒：上午九点，市长办公室。
然后打开加密文件夹，点开编号001的短信，重读了一遍。
“你爸那天不是被抓的。”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台阶前积水映着灯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出市政厅大门，尾灯在雨中晕开两团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