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平板上刚收到的第四份项目申请书,手指在“查看详情”按钮上悬了三秒,还是点了进去。又是校园外卖。
张明端着杯子从打印机前走回来,边吹热气边说:“这都第五个做配送的了,你说咱基地是不是该改名叫‘骑手训练营’?”
我没抬头,“你要是想每天听电动车充电报警声,可以。”
他把杯子放下,纸面还冒着白汽,“也不是不行啊,多几个团队热闹点,还能内部比比谁跑得快。”
“我们这儿是孵化基地,不是运动会。”我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他们三个大二学生,没做过用户调研,技术架构抄的是去年某校创业大赛二等奖作品,连支付接口都没想好怎么接。你让他们比什么?比谁先被后勤处约谈?”
张明咂了下嘴,“可人家态度诚恳,PPT做了二十页,连logo都设计了三版。”
“态度能当服务器用?”我合上平板,“上一个靠态度入驻的团队,现在还在为表白墙功能要不要实名制吵架。我们不是收容所,每平米电费都要算回报。”
他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全都拒了?”
“先立规矩。”我说着拉开抽屉,把昨晚写的文档拖到桌面中央,“今天晨会,定筛选标准。”
九点十七分,监控墙下方的小会议桌旁,我和张明面对面坐着。墙上挂着新打印出来的流程图,标题是“哲远孵化项目评估SOP(初稿)”。
“第一条,市场规模。”我指着第一行,“目标用户必须超过一万人,且有明确付费意愿或行为数据支撑。咱们自己平台两万日活,不能拿来凑数。”
张明点头,“合理。”
“第二条,团队能力。”我翻到下一页,“核心成员至少有一人有过完整项目落地经验,或者具备不可替代的技术壁垒。纯学生练手项目,建议去社团活动室。”
“那《协创圈》呢?”他问,“他们也算首次创业。”
“但他们代码底子扎实,而且愿意改方向。”我说,“关键是——他们接受数据闭环接入。这点很重要。”
“第三条呢?”
“业务互补性。”我敲了敲屏幕,“不能和现有生态打架。比如……”我打开一份正在审核的申请材料,“这个校园即时配送项目,路线规划算法看着不错,但做的事跟我们的跑腿服务重叠度百分之七十以上。”
张明扫了一眼,“团队背景还行,队长拿过编程竞赛区域奖。”
“再强也不能自己打自己。”我说,“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订单池,凭什么让他们免费蹭流量?”
“要不压条件?”他提议,“让他们转型做夜间配送,避开我们的高峰时段。”
我摇头,“改不动的。这种团队骨子里就想做‘学生版美团’,迟早正面冲突。与其到时候撕破脸,不如现在就不开始。”
“那你打算怎么回?直接拒了?”
“拒。”我打开后台系统,在审批意见栏输入:“经评估,贵项目与园区现有服务体系存在高度同质化风险,不符合入驻标准。”然后点了保存。
张明看着我操作完,“就这么简单?不怕他们转头去青藤那边,以后成对手?”
“我已经让系统备注了。”我调出通讯记录界面,“待会儿你发条消息给他们的负责人,说虽然无法提供场地,但可以推荐他们去‘青藤创业空间’。”
他愣了下,“真推给别人?”
“不只是推。”我在消息模板里加了一句,“听说你们最近在招AI调度方向的项目,你们的技术栈很匹配。”
张明反应过来,笑了,“那边已经有五个智慧物流项目了吧?”
“六个。”我说,“其中三个都在搞路径优化算法。让他们挤去。”
“高啊。”他一边打字一边说,“省电省钱还清静,顺便帮对手搞内耗。”
“我们不做慈善,也不当拦路虎。”我关掉页面,“竞争该发生在外面。”
张明把消息发送成功,回头问我:“那万一他们去了之后发现不对劲,又回来申请呢?”
“那就等他们吃过亏再来。”我说,“创业者只有被现实抽过耳光,才知道什么叫差异化。”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话说回来,这些标准写得挺硬核,但会不会吓跑人?毕竟才刚挂牌,总得先有人气吧。”
“人气不等于人多。”我打开另一份文件夹,“要是来十个做表白墙、匿名社交、脱单小程序的,你也全接?到时候这里变成情感纠纷调解中心,还得请心理老师常驻?”
他笑出声,“不至于。”
“规则越早立,越少扯皮。”我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句话:
你要解决什么问题?
为什么是你来解决?
谁会立刻为此买单?
“以后所有申请者,初筛材料首页必须手写回答这三个问题。”我说,“不用长篇大论,一百字以内,说不清楚的,直接筛掉。”
张明掏出手机对着拍了张照,“这比PPT答辩还狠。”
“PPT能包装,这几句话骗不了人。”我说,“真正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三句话就能亮出獠牙。含糊其辞的,基本就是凑热闹。”
他走到档案柜前翻找文件夹,“那这份《准入原则》什么时候发布?”
“现在。”我说,“你整理成《项目准入原则(试行版)》,PDF格式,官网和申请通道同步上线。标题就叫‘这里不是报名处,是考场’。”
“够呛人。”他边打字边笑,“估计明天申请量就得腰斩。”
“腰斩也好。”我说,“宁可空着工位,也不能让垃圾项目占着资源。我们拼不起数量,只能拼质量。”
他打印完第一份文件,抽出纸张检查效果,“那《协创圈》那边呢?他们昨天交的计划书我看了一眼,任务广场模块设计得还可以。”
“让他们继续改。”我说,“下周再看进展。现在谈扶持还太早,先活过前三个月再说。”
阳光慢慢移过大厅地面,照在咖啡机侧面。机器正处在待机状态,指示灯一闪一闪。
张明把文件装进红色文件夹,封皮上用记号笔写着:“哲远孵化·第一号管理文件”。
“签批了吗?”他问。
我打开系统,找到刚才那份拒绝通知,在电子签名栏按下手印。屏幕上跳出提示:【审批完成,状态已同步至申请人邮箱】。
“成了。”我说。
他把文件夹放进档案柜最上层,“接下来呢?等他们反馈?”
“等下一个真正懂问题的人出现。”我调出明日评审会的待审名单,手指滑动屏幕,“目前八个申请里,两个明显不合格,三个需要补充材料,剩下三个……还得再看。”
张明靠在柜边,“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咱们也能像大厂那样,搞个创投日,一堆人排队等着我们点头?”
“别做梦。”我低头查看一条新提醒,“先把眼前这几个忽悠型选手挡出去再说。”
他笑着摇头,转身去关会议室的灯。
我盯着平板上的名单,把其中一个项目的备注修改为:“建议推荐至青藤园区,并标注技术匹配倾向”。
屏幕反光映在玻璃墙上,咖啡机突然启动自检程序,发出轻微嗡鸣。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下一份材料,前台提示音响起。
新的申请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