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推开家族议事厅的门,手里还捏着那张刚签完字的上市筹备文件。小林站在门口等我,低声说人都到齐了,就差我一个。我嗯了一声,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顺手扯了扯领带——这动作纯属习惯,其实早松开了。
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左边是技术团队,三个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笔记本打开着,其中一个正低头戳手机;右边坐着七八位长辈,最靠里的三叔公拄着拐杖,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后排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有的刷平板,有的偷偷瞄我这边。
“开始吧。”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今天议的是‘家脉’APP要不要加社交功能。”
技术组的小吴立马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们调研过,现有用户里,十六到三十五岁群体日均使用时长不足八分钟,主要卡在‘没人互动’。我们建议新增家族群聊、活动报名和节日祝福模板三个轻量模块,全部实名认证,不开放陌生人添加。”
话音刚落,三叔公的拐杖就敲了下地。
“搞这些花头干啥?”他抬头,眼神利得很,“家谱系统是用来管事的,不是拉家常的。去年清明祭祖名单上传延迟五分钟,你们说服务器忙,原来是忙着开发聊天框?”
小吴脸色一白,想解释又不敢接话。
边上一位姑婆也开口:“我也觉得不合适。前阵子连权限分级都弄得手忙脚乱,现在又要搞什么群聊?万一谁在群里发个不当言论,算谁的?”
后排立刻有人搭腔:“可我们现在联络全靠微信群,连通知搬家都要翻半天记录。”是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人,我认得,是堂哥家的儿子,在外地工作,“要是APP能建个正式点的家族频道,反而更规范。”
“规范?”三叔公冷笑,“你上个月在家族群里转发那个养生文章,说喝盐水治感冒,害得你奶奶真去喝了半碗!这种‘规范’我看就算了吧。”
屋里一下安静了。有人憋笑,有人低头看手。
我喝了口茶,没烫,正好。放下杯子说:“咱们分歧不在‘该不该沟通’,而在‘怎么沟通才不乱套’。”
大家都看向我。
我指着投影屏:“你们技术组提的三个功能,哪个会影响资产登记、会议决议这些主流程?”
小吴赶紧答:“都不影响!群聊独立模块,数据隔离,消息也不进审计日志。”
“那不就结了。”我说,“治理是治理,交流是交流。饭碗和汤勺分开洗,还能一块吃饭。我们可以留核心板块不动,另开一个‘家族生活圈’,只对直系血亲和配偶开放,进群要双重验证。”
三叔公哼了一声:“听着新鲜,最后还不是变成菜市场?”
“那就定规矩。”我说,“比如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开放群聊,其他时间只能发公告;节日祝福模板限定每年清明、中秋、春节三次使用机会;活动报名走审批流,发起人必须是理事会成员或其直系后代。”
姑婆皱眉:“限制这么多,年轻人愿意用吗?”
后排那个蓝衬衫小伙笑了:“李叔,您这比我妈管我还严,但至少是个正经地方。总比我们在外面随便建群强吧?”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至少不怕被踢出群。”
我点头:“所以不是‘要不要社交’,是‘怎么控得住’。功能可以有,但得像老宅大门——钥匙给得到位的人,开门时间也得守规矩。”
三叔公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把拐杖挪回脚边:“你说得轻巧。开了口子,以后呢?今天是聊天,明天是不是要直播祭祖?后天搞家族选秀?”
“不会。”我直接说,“任何新功能上线,必须经过长辈代表和青年代表联合评审。而且所有社交模块设三个月试运行期,期间数据单独统计,由我亲自审阅反馈报告。效果不好,一键回滚。”
屋里静了几秒。
姑婆问:“谁来评?”
“您二位带头。”我看着她和三叔公,“每边各出两人,组成测试监督组。发现问题随时叫停,没问题再推广。”
蓝衬衫小伙举手:“我可以当青年代表,还能拉几个同龄人一起试用,收集真实反馈。”
三叔公没说话,但拐杖没再敲地。
我转向技术组:“你们呢?能做到吗?”
小吴连连点头:“架构上完全可行,今晚就能搭测试环境,一周内出原型。”
“行。”我拍板,“那就这么定:生活圈模块独立开发,不干扰主系统;权限、时段、内容类型全部硬性约束;试运行三个月,评估合格后再谈下一步。”
姑婆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我提醒一句,别让孩子们以为点了祝福模板,就算尽孝了。”
“不会。”我说,“香火要亲手点,饭要当面吃。APP只是省点电话费,省不了人情。”
有人笑了。
三叔公这时抬起头:“试运行期间,每周我要看一次汇总。”
“可以。”我说,“每月十五号上午十点,监督组例会,您不来我也派人送材料上门。”
他哼了声,算是应了。
散会前,小吴问:“那……UI设计稿什么时候交?”
“明天中午前给我看第一版。”我说,“记住,按钮别太花,颜色别太亮,看着像银行页面就行。”
“明白。”小吴记下。
我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蓝衬衫小伙过来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方便反馈问题。我递了张名片,他接过时笑着说:“李叔,您这招叫‘关着门放风’吧?”
我没答,只说:“风要往正方向吹,门才不会坏。”
回到座位,我把文件夹重新摆正,发现边缘又被捏出一道折痕。窗外天色尚亮,议事厅的灯还开着,照得桌面反光。技术组的人围在一起看电脑,嘀咕着“群规怎么写”“能不能加个禁言管理员”。长辈们慢悠悠起身,三叔公走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下。
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抽筋。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家脉APP-社交模块】试运行方案确认,监督组名单待收,首版原型明日午间验收。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青年代表提议增加“家族故事征集”轻任务,暂列备选,需过监督组审议。
写完合上本子,听见后排两个年轻人在讨论:“你说真能用起来吗?”
“试试呗,反正比微信群强。”
“就怕老人一个月后忘了密码,还得打电话问。”
“那你就负责教。”
“行啊,教完顺便让他们别转那些假新闻。”
我端起杯子,茶凉了,但还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