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刚放回西装内袋,会议室的门就开了。行政助理探头看了我一眼,点头示意人都到齐了。我没应声,径直走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一边是技术团队那几个穿格子衫的熟面孔,另一边是几位叔伯辈的长辈,最边上还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远房姑婆,手里捏着个保温杯。
空调吹得人脖子发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前扫了眼投影屏——上面是“家脉APP功能升级方案V2.0”的标题,字体规规矩矩,看着不像要打仗,倒像开家长会。
“开始吧。”我说,“谁先来?”
技术组的小吴立马站起来,手指点着遥控器翻页。他语速快,像是背过稿:“这次我们加了三个核心优化:一是智能提醒联动日历,系统能自动推送祭祀、寿宴这类家族大事;二是权限分级自动化,根据血缘亲疏和年龄层动态调整查看范围;三是新增议事投票模块,支持匿名表决,结果实时公示。”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三叔公就哼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啥叫动态调整?我当爷爷的还看不了孙子资料?你这不乱套了?”
小吴愣住,脸有点红。我摆摆手,让他先坐下。
“三叔公,您具体担心哪块?”我问。
“我不怕被管,我就怕看不见!”他嗓门提起来,“以前族里有事,敲锣喊一声全院都听见。现在搞这些弹窗跳来跳去,老人手指头都点不准,等找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旁边几位长辈纷纷点头。姑婆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也试过你们那个测试版,点‘看族谱’跳出五个窗口,最后还要人脸识别。我连手机相册都不会弄,哪搞得来这个?”
技术组那边有人想开口,我抬手压了压。转头问姑婆:“您是觉得操作太绕,还是根本不想用新东西?”
她顿了顿,摇头:“不是不用,是怕用了反而生分。家里的事,靠的是记性,是念想,不是靠机器提醒。”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小吴低头抠笔帽,另一头的技术主管老陈皱着眉,显然憋着话。
我喝了口水,没急着表态。
“你们那边,”我看向技术组,“说说为啥非得加这些功能?”
老陈清了清嗓子:“李哲,我们现在用户活跃度刚稳住,但深层功能几乎没人碰。如果不推智能引导和自动权限,后期数据沉淀不起来,系统就成了摆设。再说议事模块,线下召集效率太低,去年清明会开了三个小时才定下墓地修缮款,线上走流程至少省一半时间。”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三叔公插进来,“有些事就不能省?坐一块喝茶商量,吵几句骂两句,情分就在里头。冷冰冰投个票,完事各回各家,那还叫一家人吗?”
“但我们也不能让八十岁的长辈学人脸识别啊。”我接了一句。
两边都不吭声了。
我合上笔记本,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么着吧,咱别争对错。”我说,“技术要效率,长辈要温度,其实目标一样——都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管、更像家。问题不在功能本身,而在怎么让人用得顺手。”
我看了一圈,继续说:“第一,主界面不动。打开就是族谱、通知、大事记三块,一键直达,字体放大,支持语音播报。老人拿起手机,三秒内能找到要看的东西。”
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脸色松动了些。
“第二,新功能不强制。”我指了指屏幕,“你们搞的那个进阶模式,单独做个入口,藏在设置里。年轻人爱折腾数据、搞投票,自己去开;不想碰的,一辈子不用知道它存在。”
小吴赶紧点头:“可以加个‘新手家庭指引’,我们录几段短视频,教基础操作。”
“不止视频。”我说,“下个月起,每季度办一次‘家庭数字日’,技术组派人上门,一对一教操作。谁家老人学会查族谱、收通知,送一套定制家训茶具。”
这话说完,姑婆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第三,”我转向三叔公,“所有重大决议,系统只做辅助记录,不替代线下议事。比如修祠堂、分遗产,必须召开家族会议,签纸质确认书。APP同步公示结果就行。”
“那要是有人住国外赶不回来呢?”有人问。
“视频接入,全程录像存档。”我说,“人在外,心意到场就行。但签字那一笔,得亲手落下去。”
屋里又静了会儿。三叔公慢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才说:“你要这么说,我倒是能试试那个‘语音播报’。只要响铃够大,别让我找按钮就行。”
我笑了:“给您配专属铃声,一响就是‘三叔公请注意,下周六家宴,地点老宅东厅’。”
旁边有人笑出声。气氛终于活了过来。
老陈举手:“那我们改设计,保留简洁主页面,进阶功能设独立通道,三个月内上线试点版。”
“行。”我说,“但这事不能只靠技术组闭门造车。从今天起成立‘用户体验小组’,三代人各出代表,每两周开一次反馈会。改得好不好,你们说了算。”
姑婆点点头:“我可以参加。正好也学学怎么用手机看族谱。”
“那就这么定。”我站起身,“本次升级作为试点运行,三个月后评估效果。如果多数人觉得麻烦多于方便,咱们立刻回调版本。”
散会时,大家陆续起身。三叔公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小时候偷吃供果都被我抓过,现在倒学会两边都不得罪了。”
“家里的事,就得磨着来。”我说。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留在原位没动,把会议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双轨并行机制”下面画了道线。正准备合本子,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法务刚转来的,《区块链技术可行性研究参考材料》,说您之前提过要看看。”
我把文件接过,扫了一眼封面,没拆。
“放桌上吧。”我说,“等APP这事落定了再说。”
她点头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我坐回椅子,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了的座位上。投影仪还连着笔记本,屏幕黑着,映出我半张脸。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半,边缘留了圈淡淡的唇印。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打开抽屉,把纪要原件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