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从普济寺回来的路上,马车里一直很安静。绿意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住了。直到马车驶入王府,沈清禾才开口:“去把袁大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袁戟来得很快,进门时脸上还带着风尘。沈清禾没有寒暄,直接将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章程,你看看可有疏漏。”
袁戟接过来,低头细看。纸上写的正是“便民讲武堂”和“识字班”的具体安排。他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王妃,这讲武堂若是开起来,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会去说。”沈清禾打断他,“你只需告诉我,镇抚司能不能抽调出足够的退役老兵来教授阵法。”
袁戟沉吟片刻:“能是能,但这些老兵大多是王爷当年从边关带回来的,若是让他们去教百姓……”
“正因为是王爷的人,才更合适。”沈清禾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些世族手里有私兵,有庄园,有依附人口。我们若想撼动他们,光靠朝廷的军队不够,还得让百姓自己有反抗的能力。”
袁戟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却没有立刻应声。他想起谢厌舟曾私下交代过,沈清禾做事虽然大胆,但从不莽撞,她既然敢提出这个法子,必然已经想好了后路。
“王妃打算如何向朝廷解释?”袁戟问。
沈清禾转过身:“就说是为了防范山匪。荆州那边林修远他们遇袭的事,正好可以拿来做由头。朝廷若是问起,就说是为了保护钦差下地方的安全,让各地百姓学些防身的本事。”
袁戟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他顿了顿,“那识字班呢?教百姓识字,还教《大周律》,这……”
“识字班更简单。”沈清禾重新坐下,“清风茗本就是茶楼,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我在茶楼里开设识字班,名义上是为了培养更多的读书人,朝廷还能说什么?至于教《大周律》,那是因为我想让百姓知道,他们有哪些权利,遇到不公时该如何申诉。”
袁戟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沈清禾的真正用意。她这是在釜底抽薪,不是要直接对抗世族,而是要让世族名下那些依附人口,慢慢明白自己的处境,从而主动脱籍。
“王妃,”袁戟压低声音,“这件事若是做成了,那些世族……”
“那些世族会恨我入骨。”沈清禾平静地说,“但他们现在不也一样恨我?与其等着他们来对付我,不如我先动手。”
袁戟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属下明白了。讲武堂的事,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沈清禾忽然叫住他:“袁大人,荆州那边,可有林修远的消息?”
袁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色有些难看:“还没有。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但荆州那边……谢氏的人把城门封得很严,咱们的人进不去。”
沈清禾心中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查,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袁戟走后,绿意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林大人他……会不会……”
“不会。”沈清禾接过茶盏,“我给他的那封密信里,写的是让他去找陈三。陈三是我暗中安插在谢氏粮行里的眼线,若林修远真的拆了那封信,陈三会保他性命。”
绿意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那王妃为何还要亲自去荆州?”
沈清禾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茶盏里的茶叶沉浮,许久才说:“因为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沈清禾派出去的人,不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
与此同时,荆州城外三十里的小镇上,那两个逃出来的钦差已经被官兵抓住,押进了县衙大牢。年长的那个钦差在被抓之前,将那封血书塞进了一个乞丐手里,低声说了句:“送到京城,给镇南王妃。”
乞丐接过血书,转身就跑,却被官兵一刀砍倒在地。血书掉在地上,被一只脚踩住。
那只脚的主人,正是荆州知府赵怀德。他弯腰捡起血书,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血书上写的,正是林修远一行人在荆州遇袭的经过,以及他们怀疑是谢氏所为的推测。
赵怀德将血书攥在手中,转身对身边的县令说:“把这两个人关进死牢,不许任何人探视。”
县令连忙应下,却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这封血书……”
赵怀德冷笑一声:“烧了。”
他转身离开,却没有注意到,在小镇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正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道士等官兵走远,才从怀中摸出一只信鸽,将一张纸条绑在鸽子腿上,轻轻一抛。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京城。
沈清禾正在云锦阁里查看讲武堂的选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鸽哨声。她心中一动,快步走到院中,只见一只信鸽落在屋檐上,腿上绑着纸条。
绿意将信鸽抓下来,取下纸条递给沈清禾。沈清禾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纸条上只有寡寡几个字:“林修远生死不明,两钦差被押死牢,血书已毁。”
她将纸条攥在手中,转身往外走。绿意连忙跟上:“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
“进宫。”沈清禾头也不回,“我要见皇上。”
皇宫,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见太监通报说镇南王妃求见,眉头微微一皱。他放下朱笔,沉声道:“让她进来。”
沈清禾进了御书房,行礼之后,直接将那张纸条递上去:“陛下,臣妾派往荆州的钦差,遇袭了。”
皇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镇南王妃,你派钦差下地方,朕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出了事,你来找朕,是想让朕给你撑腰?”
沈清禾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请陛下下旨,让荆州知府交出那两个被押的钦差,并彻查林修远一行人遇袭之事。”
皇帝冷笑一声:“彻查?你以为朕不知道荆州是谁的地盘?那是陈郡谢氏的根基所在,朕若下旨彻查,谢氏会如何反应?”
沈清禾沉默片刻,忽然说:“陛下,臣妾有一事不明。当年先帝驾崩,陛下继位,镇南王被派往边关,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凝固。皇帝盯着沈清禾,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镇南王妃,你在说什么?”
沈清禾没有退缩:“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与谢氏之间,到底是何关系。若陛下真的忌惮谢氏,那臣妾也不必再费心思去查什么田亩了。”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朕告诉你,朕与谢氏之间,没有关系。但朕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谢氏。”
沈清禾心中一沉,却还是咬牙道:“那臣妾只能自己去荆州了。”
“你去荆州?”皇帝转过身,“你以为你去了,就能把人救出来?”
沈清禾没有回答,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走出御书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绿意追上来,低声问:“王妃,陛下不肯帮忙,咱们……”
“不需要他帮忙。”沈清禾冷冷地说,“我自己去。”
她回到王府,直接去了谢厌舟的书房。谢厌舟正在看一封信,见她进来,将信收起来:“怎么了?”
沈清禾将荆州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要去荆州,你能借我多少人?”
谢厌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若去了荆州,可能回不来。”
沈清禾平静地说:“那也得去。”
谢厌舟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我留在荆州的一支暗桩,你拿着这枚令牌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
沈清禾接过令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令牌,把你的暗桩全都暴露了?”
谢厌舟笑了一声:“你若真想害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沈清禾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她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谢厌舟在身后说:“小心谢景行,他比你想象的要狠。”
沈清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