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的马队离开郯城时,日头已近正午。官道两旁刚收过麦子的田埂上,农夫们蹲在树荫下歇息,望着这支队伍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绿意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王妃,咱们真要直接去荆州?袁大人说靖难军已到城外三十里了。”
“绕不开。”沈清禾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远处麦田。田埂上有个农夫正在收拾农具,那人鞋底沾着青色泥点,与之前在郯城见过的标记如出一辙。她心中微动,却未声张。
官道前方出现一座小镇,名唤青石镇。镇口茶寮里坐着几个书生,正高谈阔论。沈清禾勒马驻足,隐约听见“牝鸡司晨”“商鞅变法”几个词。绿意脸色一变,便要发作。
“听听。”沈清禾抬手制止。
那穿青衫的书生声音最响:“......女子掌权,牝鸡司晨,此乃阴阳倒置!王妃在郯城开仓放粮,未经圣旨,此乃矫诏之罪;强占王氏田产,此乃豪夺之行。商鞅变法,秦虽强而民怨沸,终致二世而亡!”
身旁的灰衣书生接话:“正是!我听闻王妃在琅琊丈量土地,增税三成,逼得佃户卖儿鬻女。如此暴政,与桀纣何异?”
沈清禾的手指在车辕上轻轻叩了两下。绿意会意,翻身下马走进茶寮。不多时,两个书生被她拎到马前。
“王妃问话,如实回答。”绿意将刀架在青衫书生颈上。
那书生吓得面无人色,却还强撑:“学生...学生不过是读圣贤书,行......”
“谁让你来这儿的?”沈清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书生打了个寒颤。
“是...是琅琊书院的山长。他说王妃新政祸国殃民,要我等宣扬忠孝节义,以正民心......”
“山长姓什么?”
“姓...姓谢。”
沈清禾闭了闭眼。谢氏。又是谢氏。他们换了打法,不再煽动百姓围衙,而是从读书人入手,从根子上败坏她的名声。
“王妃,要不要......”绿意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放了。”沈清禾摆摆手,“让他们走。”
两个书生连滚爬爬地跑了。沈清禾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道:“绿意,去查查琅琊书院的谢山长,与谢氏是什么关系。”
绿意领命而去。沈清禾独自在马上沉思。谢氏这一手确实狠辣,读书人是地方根基,他们掌握了话语权,就能让新政寸步难行。她开仓放粮本是为民,可被这些腐儒一编排,就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马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徐州地界。徐州知府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城外迎候。沈清禾注意到,知府身后站着几个幕僚,其中一人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王妃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驿馆......”知府躬身道。
“不急。”沈清禾跳下马,“本妃听说徐州有座白鹿书院,出了不少人才?”
知府一愣:“是...是有这么座书院。”
“带路。”
白鹿书院位于徐州城西,此时正是晚课时分,书院里传来朗朗书声。沈清禾站在窗外,听见里面正在讲授《礼记·内则》:“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讲学的夫子年约五旬,正是那谢山长。他看见沈清禾,手中戒尺“啪”地掉在地上。
“王妃......”夫子跪倒在地,“王妃驾到,不知......”
“继续讲。”沈清禾走进学堂,目光扫过堂下学子,“本妃也想听听,夫子是如何教导学生的。”
夫子战战兢兢地捡起戒尺,却不敢再讲。沈清禾走到一个学生桌前,随手翻了翻他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三从四德”“女主内”等语。
“夫子,”沈清禾转身,“你教学生这些,是想让他们将来都做迂腐之人?”
“王妃明鉴,学生以为......”
“以为女子不该掌权?”沈清禾接过他的话,“那夫子可曾告诉学生,若无女子织布,他们穿什么?若无女子耕种,他们吃什么?若无女子生养,他们从何而来?”
夫子额头冒汗,不敢答话。
“女子能顶半边天,夫子却只教他们轻视女子。”沈清禾声音冷了下来,“这书,不读也罢。”
她转身走出学堂,对跟上来的徐州知府道:“谢山长妖言惑众,革去功名,逐出徐州。白鹿书院,即刻查封。”
知府连忙应下。沈清禾翻身上马,却见书院墙角闪过一道人影,有些眼熟。
“绿意!”她低喝一声。
绿意已追了出去。不多时,抓回一个年轻书生,正是之前在茶寮里说话的那个灰衣书生。
“王妃饶命!学生是被胁迫的!”书生跪地求饶,“谢氏给了学生一百两银子,让学生在茶寮里说那些话。学生不敢不从啊!”
“胁迫你的,是谢氏哪一支?”沈清禾问。
“是...是陈郡谢氏旁支,管事叫谢安。”
沈清禾心中冷笑。谢氏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她正欲下令搜查谢氏在徐州的产业,忽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王妃!”来人是袁戟派来的心腹,“荆州急报!靖难军围了知府衙门,说要拿王妃的人头祭旗!”
沈清禾瞳孔骤缩。她这边刚处理完谢氏的文化攻击,荆州那边已刀兵相向。
“走!”她一夹马腹,“连夜赶路,去荆州!”
马队冲出徐州城,夜色渐深。行至一处山道,两旁密林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保护王妃!”绿意大喊。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沈清禾的马中箭倒地,她翻滚躲开,躲到一块巨石后。刺客约二十余人,皆着黑衣,训练有素。
“王妃,是死士!”绿意挥刀格挡箭矢。
沈清禾从怀中取出谢厌舟给的令牌。这些死士,是谢氏的,还是靖难军的?她正思索间,刺客中一人忽然惨叫倒地,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有援军!”绿意精神一振。
只见山道尽头,火把亮起,一骑当先冲来。马背上的人银甲白袍,手中长弓未收。待他靠近,沈清禾才看清,竟是谢景行!
“王妃受惊了。”谢景行勒马,目光扫过刺客,“这些是靖难军的人,奉谢云峥之命来取你性命。”
沈清禾心中警铃大作。谢景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多谢相救。”她沉声道,“只是不知,谢将军为何会在此处?”
谢景行微微一笑:“本将奉旨巡查江南,途经此地。王妃不必多疑,谢云峥是前朝余孽,本将与他,不共戴天。”
他说着,翻身下马,走到刺客首领前,一刀挑开其衣襟。内襟上绣着展翅鹰徽,正是王氏家徽。
“王妃看,”谢景行将鹰徽撕下,“王氏与靖难军勾结,证据确凿。”
沈清禾盯着那鹰徽,忽然笑了:“谢将军好手段。这鹰徽,白日里刚从王烁身上搜出,晚上就出现在刺客身上。将军可知,王烁如今在何处?”
谢景行笑容微滞:“本将如何知晓?”
“王烁已死于乱军之中。”沈清禾缓缓道,“这鹰徽,是有人刻意仿制,想嫁祸王氏,引出谢氏。”
她话音未落,谢景行脸色骤变。山道两侧忽然涌出大批黑衣人,手中弩箭对准了他们。
“谢景行,”沈清禾轻声道,“你演这出戏,是想让我相信谢氏与靖难军决裂,好为你所用?”
谢景行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王妃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他话音刚落,弩箭齐发!
“王妃小心!”绿意扑过来,替沈清禾挡下一箭。沈清禾趁机滚入密林,手中令牌砸向山壁。令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杀!”袁戟的声音响起。
原来沈清禾早留了后手。她知道此行凶险,提前让袁戟带人埋伏在侧。此时伏兵尽出,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谢景行见势不妙,翻身上马便逃。沈清禾追至山道边缘,只见他纵马跃下山崖,消失在夜色中。
“王妃!”绿意捂着伤口走来,“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禾撕下衣摆为她包扎,“谢景行逃了,但他背后的主子,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她望向荆州方向,心中却沉甸甸的。谢景行敢明目张胆地截杀她,说明荆州局势已失控。而谢氏的文化攻击,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在荆州等着她。
“绿意,”她翻身上马,“传令袁戟,分兵两路。一路去琅琊,查抄谢氏书院;一路随我去荆州。”
“王妃,您的伤......”
“无妨。”沈清禾一夹马腹,“谢氏想用腐儒坏我名声,想用刺客取我性命。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狠,还是我狠!”
马队连夜赶往荆州。行至半途,沈清禾忽然勒马:“绿意,你觉不觉得,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数,有些眼熟?”
绿意一愣:“王妃这么一说,倒真是。那些刺客的刀法,像极了镇南王府的死士。”
沈清禾心头一跳。谢厌舟曾说过,小心谢景行。可她从未想过,谢景行会与谢厌舟的死士有牵连。
“传令,”她声音有些发紧,“让陈三把荆州米行的账册,再誊抄一份,直接送到......”
她话未说完,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入她身旁的树干!箭尾系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王妃若再前行,荆州城头,将挂满人头。”
沈清禾拔下箭矢,看向信笺落款。那里画着一枚小小的鹰徽,展翅欲飞。
她将信笺攥在掌心,指节发白。谢氏的阴谋,终于图穷匕见。而荆州城中,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