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东溟惊涛
三月初一,船队抵达登州外海时,遇上了风暴。
不是寻常的春汛,是真正的海上风暴。乌云如墨压境,狂风掀起丈高巨浪,雨水横泼,旗舰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降帆!下锚!”孙二的吼声在风雨中几乎被淹没。
水手们冒着被卷下海的风险攀上桅杆,厚重的帆布在狂风中挣扎如垂死巨鸟。李维死死抓住船楼栏杆,呕吐感阵阵上涌——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如此剧烈的晕船。
“陛下,进舱吧!”赵康浑身湿透地扑过来。
李维摇头,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船队……其他船……”
“十五艘战船都在,漕船……丢了三艘。”赵康的声音带着痛惜,“是装文书典籍的那几艘。”
文书典籍。包括崇祯朝十七年的奏章副本、皇家藏书楼的部分珍本、还有史官正在编纂的《崇祯实录》草稿。这些东西在太平年间价值连城,在乱世中却不如一袋粮食。
“人救上来没有?”
“救上来一些,但……”赵康没说完,但李维明白了。在这样的风暴中落水,生存希望渺茫。
船舱里,周皇后紧紧抱着永王,母子俩蜷缩在角落。每次船身剧烈摇晃,永王就吓得发抖,但咬着嘴唇不哭出声。这孩子,自从哥哥死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风暴持续了两个时辰。当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剑刺破海面时,船队已经偏离航线三十多里。
“清点损失。”李维哑着嗓子下令。
结果比预想的更糟:三艘漕船沉没,五艘不同程度受损,死亡和失踪者超过百人。更麻烦的是,淡水舱进了海水,剩下的淡水只够支撑三天。
“最近的淡水补给点在哪儿?”李维问孙二。
老舵工摊开海图,粗糙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往南一百二十里,有个小岛叫长山岛,岛上有泉眼。但……”他犹豫了一下,“但那地方不太平。”
“怎么说?”
“长山岛是个三不管地带,有渔民,也有逃犯、溃兵,还有些来路不明的人。”孙二压低声音,“前年有条商船在那儿补水,整船人再没回来。”
李维盯着海图。三天淡水,到长江口至少还要四天。不去长山岛,全船人都得渴死;去,可能遭遇不测。
“陛下,臣带两百人先上岛探查。”赵康主动请缨。
“不。”李维做出决定,“船队一起去。战船在外围警戒,朕的旗舰靠岸。如果真有埋伏,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这个决定很冒险,但眼下别无选择。船队调整航向,拖着受损的船只,缓慢驶向长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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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在午后阳光下露出轮廓。岛屿不大,南北约五里,东西三里,中央有座不高的山丘,树木葱茏。沙滩上散落着破旧的渔网和船板,却不见人影。
旗舰在距离岸边半里处下锚,放下三条小船。李维坚持要亲自登岛,赵康劝不住,只好调集五十名锦衣卫精锐随行。
小船上,李维看着越来越近的海滩。沙滩上有脚印,很新鲜,说明不久前还有人活动。但此刻岛上静得出奇,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不对劲。”赵康手按刀柄,“太安静了。”
小船靠岸。锦衣卫们迅速登滩,组成防御阵型。李维踏上沙滩时,注意到沙子里混着些黑色的颗粒——是火药残渣。
“这里有过爆炸,或者……火器射击。”他蹲下身,捏起一点黑渣闻了闻,“时间不长,最多一天。”
正说着,树林里传来一声唿哨。
不是鸟鸣,是人发出的信号。几乎同时,数十支箭从树林中射出!
“护驾!”赵康大吼,盾牌手迅速上前。
箭雨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有几个锦衣卫中箭倒地。李维被拖到一块礁石后,听着箭矢钉在石头上的咄咄声。
“有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十,可能更多。”赵康从盾牌缝隙观察,“看箭矢的密度,不是乌合之众。”
果然,树林中走出约六十人。他们穿着杂色衣服,但队列整齐,手持刀盾弓箭,显然受过训练。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嘴角。
“船上的人听着!”独眼汉喊道,“放下武器,交出财物,饶你们不死!”
海盗?还是伪装成海盗的官兵?
李维从礁石后站起身:“你们是哪路人马?”
独眼汉看见李维身上的明黄服饰,独眼眯了起来:“哟,还是个当官的。老子不管你是哪里的官,到了长山岛,就得按老子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李维冷笑,“你知不知道,袭击天子船队,是什么罪名?”
“天子?”独眼汉愣了愣,随即狂笑,“崇祯皇帝在北京等死呢,你吓唬谁?”
看来消息还没传到海上。李维心中稍定,这意味着对方可能真是海盗,而不是专门针对他的伏兵。
“朕就是崇祯。”他朗声道,“朕已离京南幸,尔等若愿归顺,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他指向海上的战船,“十五艘战船,一千水师,顷刻间可让此岛化为焦土。”
独眼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仔细打量李维,又看看海上的船队,脸色变幻不定。身边一个喽啰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独眼汉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你真是皇上?”
“如假包换。”李维从怀中取出玉玺——虽然只是副本,但足以震慑这些草莽。
独眼汉扑通跪倒,身后六十多人也跟着跪下:“草民王铁头,不知圣驾至此,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李维走到他面前,“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王铁头起身,独眼里露出悲愤:“回陛下,草民本是登州水师小旗。三年前,上官克扣军饷,草民带头讨饷,被诬陷谋反,只好逃到这里。这些弟兄,都是被逼走投无路的军户、渔民。”
原来如此。明末卫所制崩坏,军户逃亡成风,这些人在海上聚众为盗,也是被逼无奈。
“岛上有淡水?”
“有,山后有泉眼,水量充足。”王铁头连忙说,“草民愿为陛下取水。”
“不急。”李维看着他,“你说你是被诬陷的,可有证据?”
王铁头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当年兵部的批文,准发登州水师三月饷银八百两。但实际发到手的,只有三百两。草民去理论,反被打上‘煽动军心’的罪名。”
李维接过批文。纸张已经脆化,但官印和字迹清晰可辨。上面的日期是崇祯十四年六月,正是朝廷财政最困难的时候。但再困难,也不该克扣前线军饷至此。
“你们在岛上靠什么为生?”
“打渔,偶尔……偶尔也劫些为富不仁的商船。”王铁头低下头,“但草民有规矩:不劫官船,不劫粮船,不伤人命。”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李维暂且不论。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淡水问题。
“带朕去看泉眼。”
王铁头在前引路,锦衣卫警惕地护卫左右。穿过一片树林,果然见到一处山泉,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个小潭。
“水质如何?”李维问随行的太医。
太医取水检验,点头:“陛下,水质清冽,可饮。”
“传令船队,派人取水。但要分批进行,保持警戒。”
“遵命。”
取水工作持续了一个时辰。其间,李维在王铁头的带领下巡视了岛屿。长山岛虽然不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岛上有简易的营寨、了望台,甚至还有个小型船坞。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多了。”王铁头说,“最多时有三百多人,后来有些弟兄去投了郑芝龙,有些回了老家,现在还剩八十多人。”
郑芝龙。这个名字让李维心中一动。明末东南海疆的实际控制者,拥有东亚最强大的水师,后来降清,但其子郑成功却坚持抗清,成为一代民族英雄。
“郑芝龙现在何处?”
“在福建安平老家,但他的人遍布东南沿海。”王铁头说,“前年他派人来招揽,许我个百户,我没去。”
“为何不去?”
王铁头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郑帅……郑芝龙虽然势大,但他眼里只有生意。谁给钱,他就帮谁。草民虽落草为寇,但还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这话说得李维有些惭愧。一个被逼为寇的军户,尚且知道忠义;而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却一个个首鼠两端。
“若朕许你戴罪立功,你可愿意?”
王铁头猛地抬头:“陛下是说……”
“朕需要熟悉海路的人。”李维望着海面,“到了南京,朕要重建水师,肃清海疆。你若愿意,朕封你为把总,你的弟兄都收编为官军。”
王铁头扑通跪倒,声音哽咽:“草民……臣愿效死!”
“起来吧。”李维扶起他,“现在交给你第一个任务:护送船队到长江口。这一路的海情、岛礁、暗流,你最熟悉。”
“臣领旨!”王铁头激动得独眼发红,“陛下放心,从长山岛到长江口,哪处有暗礁,哪处可避风,臣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淡水补充完毕后,船队重新起航。多了王铁头和他的三十个手下做向导,航行顺利了许多。这些常年漂泊海上的人,对天气、海流的判断比漕帮船工更精准。
傍晚时分,船队绕过成山头,进入黄海南部。这里海面开阔,风浪渐平。
李维站在船头,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这一天,他损失了三船典籍,死了上百人,但也意外收编了一支熟悉海路的力量。得失之间,难以计算。
“陛下,”周皇后走到他身边,“太医说,永王有些发热。”
李维心头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太医说是受了风寒,吃了药已经睡了。”周皇后顿了顿,“陛下也当保重龙体。这几日,您几乎没合眼。”
“朕睡不着。”李维望着南方,“皇后,你说到了南京,会是什么光景?”
周皇后沉默片刻:“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只要陛下在,大明就还在。”
只要陛下在,大明就还在。这话说得简单,却重如千钧。
李维想起历史上南明的结局:崇祯死后,南京先后拥立弘光、隆武、永历三帝,但内斗不休,军阀割据,最终被清军各个击破。而他这个穿越者,能否改变这个结局?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试。
夜色渐深,海上升起明月。船队在月光下破浪前行,像一支射向命运的箭。
前方,是长江口,是南京,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最后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