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夜骑锋
子时三刻,阜成门的千斤闸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升起一道缝,仅容一骑通过。
祖泽润第一个伏鞍而出,战马四蹄裹着厚布,跑起来只有沉闷的“噗噗”声。他身后,三百骑兵鱼贯而出,清一色深色劲装,脸上抹着锅底灰,马镫、马衔都用布缠过,确保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支骑兵的构成很特别:一百是祖家辽东老兵,骑射俱佳,每人除腰刀外还背一杆三眼铳;一百是京营精锐,擅长近战劈砍;最后一百是各门抽调的夜不收——明军中最擅长侦察袭扰的特种兵,装备五花八门:套马索、飞爪、吹箭,甚至有人腰间挂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的是桐油和硫磺的混合物。
“按计划,分三队。”祖泽润压低声音,在马上比划手势,“一队随我去西山伐木场,二队去京西矿区,三队在这条路上设伏,截杀可能出现的闯军援兵。”
月光很淡,照在骑兵们脸上,只能看见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没人说话,只有点头。
队伍无声地分成三股,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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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德胜门城楼上。
李维没有睡。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西山位置画了个圈。
“祖泽润现在应该到这儿了。”他对身边的倪元璐说。
“陛下真的相信他能成功?”
“信不信都得试。”李维放下炭笔,“我们缺的不是勇气,是主动权。一直在守,士气会慢慢消磨。必须打出去,哪怕只是小规模的袭扰,也要让闯军知道——北京城不是只能挨打。”
这话是说给倪元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穿越以来,他一直在被动应对:应对李自成的进攻,应对宫内的阴谋,应对吴三桂的摇摆。现在,他需要主动创造变数。
“吴三桂那边有新消息吗?”
“没有。”倪元璐摇头,“但涿州的探马来报,关宁军今天拔营了,不是往北京方向,是往南——好像要去河间府。”
往南?李维皱眉。河间府在保定以南,离北京更远了。吴三桂这是要彻底脱离战场?
“还有一件事。”倪元璐犹豫了一下,“吴三桂派了个心腹入城,没走城门,是趁夜用吊篮从朝阳门进来的。那人现在在午门外候着,说要面见陛下。”
“带他来。”
半刻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被带到城楼。他自称姓方,是吴三桂的幕僚,举止从容,但眼神里藏着紧张。
“罪臣吴三桂幕僚方以智,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自称“罪臣”,却不说罪在何处。
“起来说话。”李维打量着他,“吴卿派你来,有何要事?”
方以智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吴将军让下官面呈陛下。另外……下官还有些话,不便写在纸上。”
李维接过信,没立刻看,盯着方以智:“说吧,什么话?”
“吴将军让下官问陛下三个问题。”方以智深吸一口气,“第一,京师还能守多久?第二,若城破,陛下有何安排?第三……”他顿了顿,“若吴将军率军来援,陛下许他什么?”
直白,甚至可以说是无礼。但这正是吴三桂的风格——在商言商,不谈忠义,只谈条件。
李维笑了:“那朕也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吴卿现在手下有多少兵马?第二,这些兵马有多少是听他的,有多少是听朝廷的?第三……”他模仿对方的语气,“若朕许他封王,他敢不敢要?”
方以智脸色微变。封王?明朝开国以来,除了朱元璋的儿子,从未封过异姓王。这是逾越祖制的大忌。
“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李维正色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李自成号称百万,朝廷若无一员大将能与之抗衡,江山必失。吴卿若能力挽狂澜,封个王爵又如何?”
这是画饼,但也是试探。他想知道,吴三桂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方以智沉默良久,最终说:“下官……会将陛下的话原样转告吴将军。”
“还有这封信。”李维把信递还给他,“你告诉吴卿,信朕不看,因为信里写的都是官话。朕要听的是实话。你回去告诉他:北京城至少还能守一个月。城破之前,朕不会走。至于许他什么……”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你让他自己开价。只要大明不亡,只要他能保住这江山,他要什么,朕给什么。”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危险。但李维知道,对付吴三桂这种人,必须下重注。
方以智深深一躬:“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回去禀报。”
“等等。”李维叫住他,“你出城时,替朕带个口信给吴卿:他父亲吴襄在城里很好,太医每日请脉,饮食起居皆按一品大员规格。让他不必挂念。”
又是提醒你爹在我手里。方以智嘴角抽了抽,躬身退下。
倪元璐等方以智走远,才低声说:“陛下,这样许愿……会不会太过了?”
“过?”李维转身,“倪元璐,你信不信,如果朕现在许吴三桂封王,他明天就能带着关宁军出现在北京城外?”
“可祖制……”
“祖制是朱元璋定的,那时候大明如日中天。现在呢?”李维指着城外闯军营火,“祖宗江山都快没了,还死守祖制,那是迂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吴三桂可能的进军路线:“吴三桂现在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封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袭罔替的爵位,意味着可以拥兵自重,意味着他吴家从此成为大明第一将门。”
“可这样尾大不掉……”
“总比江山易主强。”李维打断他,“先活下来,再谈其他。如果连北京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制衡武将?”
倪元璐不再说话。他知道皇帝是对的,只是这道理太残酷——一个王朝到了需要靠封王来续命的时候,离真正的衰亡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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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末,西山方向亮起火光。
一开始只是几点,很快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能听见喊杀声,顺风飘来。
“成了!”倪元璐激动地说。
李维举起望远镜。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火势很大,而且不止一处——至少有四五个火头,都在西山南麓,那里正是闯军的伐木场和物资囤积地。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东边京西矿区方向也冒起浓烟。
“看来二队也得手了。”李维放下望远镜,“现在就等祖泽润回来了。”
寅时初,第一队骑兵回来了。
不是全部,只有八十多骑,人人带伤,马匹喘着粗气,有的马鞍上还驮着伤员。祖泽润走在最前面,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只剩箭头还嵌在肉里。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但兴奋,“成了!闯军的伐木场全烧了!至少三千方木材,还有他们赶制的三十多架云梯,全点了!”
“伤亡如何?”
“折了十七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个。”祖泽润咬牙,“但闯军至少死了二百!我们冲进去时,他们还在睡觉,根本没想到我们会从背后杀来。”
“抓到活口了吗?”
“抓了三个,都是小头目。”祖泽润挥手,手下押上来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嘴里塞着破布,“其中一个招了,说李自成这几天一直卧病,军务都交给刘宗敏和牛金星。刘宗敏主张强攻,牛金星主张劝降,两人吵得厉害。”
重要情报。李维眼睛一亮。
李自成病了?历史上,李自成确实有头痛的毛病,但史书记载他是在山海关大战后才病情加重。难道因为北京久攻不下,旧疾复发?
“还有吗?”
“还有……”祖泽润压低声音,“那个小头目说,闯军粮草只够撑五天了。他们从陕西带来的粮食早就吃光了,现在全靠沿途劫掠。但北京周边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打不下北京,他们就得撤。”
五天。李维心头狂跳。
这是天赐良机。
“倪元璐!”他转身下令,“立刻组织人手,把城里所有能吃的都集中起来:粮库、富户存粮、甚至御膳房的储备,全部清点。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闯军狗急跳墙,发动总攻,我们必须能撑过五天。”
“臣遵命!”
“还有,”李维看向祖泽润,“你立了大功,先去治伤。等天亮了,朕亲自为你请功。”
“谢陛下!”祖泽润咧嘴笑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骑兵陆续回城。二队、三队也回来了,各有斩获。二队烧了矿区的冶炼炉,三队伏击了一支闯军运粮队,抢了二十车粮食,全拉回来了。
这是围城以来第一次实质性的胜利。
天色渐亮时,李维站在城楼上,看着士兵们搬运战利品,看着伤兵被抬去医治,看着那些战死的骑兵被小心安置——一共三十七人,都是好汉子。
城里的百姓也醒了。他们看到运回来的粮食,看到骑兵们带伤的笑容,看到西山方向尚未熄灭的火光,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上派人出城打了胜仗!”
“闯贼的后路被断了!”
“北京城守得住!”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绝望了多日的京城,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李维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只是一场小胜,改变不了大局。闯军还有八万人,北京城还在围困中。但这场胜利很重要,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明军还能打,还敢打。
只要还敢打,就有希望。
太阳升起时,城外闯军大营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他们在集结,在列队,在准备报复。
李维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再焦虑,不再恐惧。
因为他的士兵们证明了,他们值得信任。
而他也证明了,自己值得他们追随。
“传令全军。”李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今日守城,每人加一碗肉,二两酒。告诉兄弟们,昨夜骑兵兄弟们出城打了胜仗,今日轮到我们守城了。别让骑兵兄弟们笑话。”
传令兵兴奋地去了。
城头上,守军们挺直了腰杆。
他们知道,皇帝在看着他们。
也知道,这座城,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朝阳完全升起,照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也照在每一张坚毅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北京城,和昨天,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