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线烽烟
天还没亮透，德胜门城头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守军——是百姓。老人、妇女、半大孩子，抱着家里的门板、桌子、衣柜，甚至拆下来的房梁，堆在城墙根下。几个里长模样的老人见到皇帝，颤巍巍跪下：
“陛下！守城的将士们缺滚木擂石，咱们把家里能搬的都搬来了！”
李维愣住了。他看向那些“滚木擂石”：有雕花的楠木桌腿，有褪色的枣木衣柜门，还有一截截粗细不一的房梁。最显眼的是一张完整的八仙桌，四条腿被草草锯短了，桌面坑坑洼洼——那原本是某户人家吃饭的桌子。
“乡亲们……”他喉咙发紧，“这些东西，拿回去。朝廷还没穷到要用百姓家当的地步。”
一个老妇抬起头，脸上皱纹像刀刻的：“陛下，城要是破了，咱这家当留着给闯贼啊？不如扔下去，砸死一个算一个！”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甚至开始往城墙上递门板。
李维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李国桢说：“登记。每一户送来的东西，记下姓名住址。等仗打完了，朝廷双倍赔偿。”
“陛下，这……”
“照做。”
李国桢躬身领命。李维再看向那些百姓时，眼神变了。这就是北京城，这就是大明最后的脊梁——不是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的大臣，是这些把吃饭桌子拆了送上城墙的普通人。
“皇爷。”王承恩凑过来，低声道，“骆指挥使那边有消息了。”
李维走到城墙角楼里。骆养性已经等在那里，甲胄上沾着露水。
“陛下，查清了。昨夜子时三刻玄武门当值的，是侍卫亲军左卫第三队。队正叫赵虎，沧州人，在宫里当差十年，履历清白。但……”他顿了顿，“昨夜丑时初（凌晨一点），有人看见他从玄武门侧门放进来一辆车。”
“什么车？”
“运水车。宫里每日丑时从玉泉山运水进来，走的就是玄武门。但昨夜那辆车，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而且……”骆养性压低声音，“守门的士兵说，听见车里有金属碰撞声。”
运水车。金属碰撞声。
李维想起李顺屋里那些铁矿石。
“车进了哪儿？”
“进了宫就往西走了，没往御膳房的水房去。跟梢的弟兄跟到西六宫附近，被巡夜的拦了，没敢再跟。”
西六宫。周皇后的坤宁宫就在那里。
“车呢？”
“天快亮时又从玄武门出去了，空车。”
李维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拼接碎片：铁矿石、运水车、西六宫、周皇后寝宫暗格里的密信……
“陛下。”骆养性犹豫着说，“要不要查查坤宁宫？”
“不。”李维睁开眼，“先查那辆运水车。车夫是谁，哪家车行的，平时给宫里送水的规矩是什么。尤其要查，昨晚是谁让他晚来半个时辰的。”
“臣明白。”
骆养性退下后，李维走上城楼。晨光里，闯军大营已经开始生火造饭，炊烟袅袅。一切看起来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知道，李自成今天一定会攻城——吴三桂的关宁军已经出现在西南方向，闯王必须速战速决。
“报——！”哨骑飞奔上城，“天津卫急报！”
李维心头一紧。这么快？
信使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扑跪在地：“陛下！天津火器局……昨夜遭袭！”
“什么？！”李国桢惊呼出声。
“说清楚。”李维的声音反而异常平静。
“昨夜子时前后，一伙黑衣人突袭军器局工坊。幸亏李邦华大人早有防备，埋伏了二十名锦衣卫，当场格杀七人，生擒三人。但……”信使喘了口气，“但淬火炉被破坏了，刚试制好的三支燧发铳样铳……全毁了。”
李维拳头握紧。燧发铳，那是近代火器的开端，是他在这个时代实现技术碾压的第一块基石。
“孙和鼎呢？”
“孙先生无恙，只是……急火攻心，吐了血，现在卧床休养。”
“黑衣人什么来历？”
“擒住的那三人，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还没来得及审就……”信使低下头，“但李大人从一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递上来的是一块腰牌。乌木质地，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御”字。
宫里人的腰牌。
李维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御”字，可以是御马监，可以是御用监，也可以是……御前侍卫。
“李邦华还说了什么？”
“李大人说，请陛下务必小心宫内。还有……火器局会继续试制，但需要更多铁料和工匠，尤其是会打铁的熟手。”
铁料。李维想起京西那些私矿。
“告诉他，铁料和工匠，十日内送到。让他和孙和鼎保重身体，火器可以再造，人不能有事。”
“遵旨！”
信使退下后，李维站在城头，手里攥着那块腰牌。晨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三条线同时绷紧了：德胜门外的战场，天津的火器局，还有紫禁城里的暗战。每一处都不能失守。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子殿下……已在玄武门候着了。”
李维转身：“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二十名锦衣卫好手，都换了百姓衣裳。通关文牒用的是商队的，目的地是南京应天府。”
“见过太子的人多么？”
“不多。殿下深居简出，除了几个师傅和贴身太监，外人认不出。”
李维点点头，走下城楼。在城墙转角处，他看到了朱慈烺。
少年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身边站着同样装扮的二十个精壮汉子，眼神锐利，腰背挺直——那是骆养性亲自挑的锦衣卫。
“父皇。”朱慈烺跪下行礼。
李维扶起他，盯着他的眼睛：“记住朕说的话。这一路，多看，多听，少说。到了南京，先找史可法，把朕的亲笔信给他。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然后去找一个人，叫郑森。他现在应该在南京国子监读书。告诉他，他父亲郑芝龙的海上基业，朝廷将来有用。”
朱慈烺认真点头：“儿臣记住了。”
李维从怀中取出两封信。一封给史可法，一封空白，只盖了玉玺。
“这封空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用了，就是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这是巨大的信任，也是巨大的风险。朱慈烺的手微微发抖，但接得很稳。
“父皇保重。儿臣……一定不负重托。”
少年转身走向玄武门，二十个锦衣卫无声地跟上。晨光里，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中。
李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送走太子，是步险棋。但江南必须稳住，那是大明最后的退路，也是将来反攻的基地。
“皇爷，该回宫了。”王承恩轻声提醒。
李维摇摇头：“去西便门。”
“西便门？”
“那儿的城墙最矮，守军最少。”李维说，“李自成若想破城，那里是最好的突破口。”
---
西便门的守将是个千户，姓陈，见到皇帝亲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李维没时间寒暄，直接上了城墙。
这里的情况比德胜门差多了。垛口破损了好几个，修补的砖石还没干透。守军也少，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人。
“陈千户。”李维指着城外一处土坡，“那里，今晚之前，给我挖三道陷马坑，里面插满削尖的竹签。再在坑后三十步，立一排木栅，不用太结实，但要能绊马腿。”
“遵命！”
“还有。”李维看向城墙内侧，“把城里的石匠、木匠都召集起来，不修房子，专做两样东西：滚钉板，和带倒钩的铁蒺藜。越多越好。”
“可是陛下，铁料……”
“铁料朕来解决。”李维说，“你先做木头的，钉板用硬木，削尖了浸桐油。铁蒺藜……先用竹子代替，削尖了用火烤硬。”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土办法。现代战争里的铁丝网、反坦克桩，在这个时代只能用这些简陋的东西模拟。
正说着，东边忽然传来号角声。急促，连绵，是预警。
“德胜门方向！”哨兵大喊。
李维心头一凛，快步走向角楼高处。极目远眺，德胜门外，闯军大营里旗帜翻动，一支庞大的步兵方阵正在集结。
总攻要开始了。
他回头看向西便门守军。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眼睛里都有恐惧，但没人后退。
“陈千户。”
“末将在！”
“朕就在这儿，陪你们守城。”李维解下腰间佩剑，杵在地上，“城在，朕在。城破……”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大地。北京城墙上，明军旗帜在风中飘扬。城外，十万闯军如黑云压城。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天津的火器局正在抢修淬火炉，太子的车队已经出城向南，紫禁城里的暗流仍在涌动。
三线烽烟，同时点燃。
李维握紧剑柄，望着越来越近的闯军方阵。
来吧。
让历史看看，这个换了灵魂的大明，能撑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