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忠魂归海
兴武元年八月初三,丑时,长江口外海。
金声桓站在旗舰“武昌”号的船头,看着东面海天相接处那道微弱的鱼肚白。他身后,五艘战船正缓缓下沉——那是昨夜与荷兰舰队遭遇时被重炮击伤的。海水已经漫上甲板,幸存的士卒正划着小艇,往这边转移。
“将军,清点完了。”副将李成栋——金声桓从武昌带出的老部下——声音嘶哑,“昨夜一战,折损战船五艘,将士八百余。现在能战的……只剩十二艘船,两千人了。”
两千人。金声桓闭上眼睛。他奉皇命南下福建助太子,带出的可是五千武昌精锐,八十艘战船。这才出海三日,还没见到太子的面,先丢了大半。
更致命的是,荷兰人的舰队并未离去。八艘巨舰在十里外下锚,像一群等待猎食的鲨鱼。他们的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明军这些老式福船,根本近不了身。
“将军,现在怎么办?”李成栋低声问,“退回崇明?还是……继续南下?”
退回崇明?金声桓苦笑。出发前,陛下亲自送行,拍着他的肩膀说:“金将军,太子那边就托付给你了。”现在损兵折将,夹着尾巴回去,他金声桓丢不起这个人。
继续南下?前面是郑芝龙的水师,后面是荷兰舰队,他这两千人,十二艘破船,能闯过去吗?
“李成栋,”他忽然问,“你跟老子多少年了?”
“崇祯十五年到现在,七年了。”
“七年……”金声桓望着海面,“这七年,老子叛了左良玉,叛了李自成,叛了阿济格,如今投了陛下。你说,天下人怎么看我?”
李成栋沉默片刻,道:“末将只知道,将军每次叛,都是为弟兄们找条活路。这次投陛下……也是因为陛下肯分粮给百姓,是个明主。”
“明主……”金声桓笑了,笑声苍凉,“可老子这一生,注定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他转身,看向船上的士卒。这些武昌老兵,跟着他东奔西跑,如今又要在这海上拼命。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疲惫。
“传令,”金声桓一字一顿,“所有战船,升旗——升‘明’字旗,升老子的将旗。咱们……不退了。”
“将军?”
“老子这辈子,被人骂够了叛徒。”金声桓拔出腰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芒,“今日,就让天下人看看——金声桓,也会死战到底!”
卯时,荷兰舰队旗舰“七省”号。
揆一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那支残破的明军舰队升起旗帜,摆出决战的阵型。他放下镜子,对身旁的郑家使者——郑鸿逵笑道:“这些中国人,有勇气,但愚蠢。”
郑鸿逵面色复杂。他奉兄命来监督荷兰舰队,却没想到会碰上金声桓。这个人,他见过,在武昌,在南京,一个典型的乱世军阀,怎么会……
“揆一先生,”他低声道,“能否……俘虏他们的主将?我家兄长或许有用。”
“俘虏?”揆一摇头,“郑先生,海战不是陆战。炮火之下,生死各安天命。”他顿了顿,“不过,既然是郑王爷的要求……我会让炮手瞄准船体,尽量不伤到主桅——如果那位将军够聪明,会投降的。”
命令传下。八艘荷兰战舰开始调整阵型,侧舷炮窗一扇扇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
与此同时,明军舰队开始冲锋。
辰时,海面变成地狱。
荷兰战舰的第一轮齐射,就击沉了三艘明军福船。实心弹砸穿船板,链弹绞断桅杆,霰弹扫过甲板。惨叫声被炮声淹没,血染红海水。
“武昌”号冲在最前。金声桓站在船头,火铳、箭矢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纹丝不动。左舷中了一发炮弹,船体剧烈倾斜,他抓住缆绳才站稳。
“将军!右翼顶不住了!”李成栋满脸是血冲来,“弟兄们……死得太多了!”
金声桓看向右翼——五艘战船已被击沉四艘,只剩一艘还在苦苦支撑。那艘船的桅杆上,一个年轻士卒抱着“明”字旗,旗已被炮火撕碎,但他就是不松手。
“李成栋,”金声桓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在武昌,媳妇……去年病死了,有个儿子,八岁。”
“好。”金声桓拍拍他肩膀,“你带剩下的人,坐小艇走。往南,去福建找太子。告诉他……金声桓,尽力了。”
“将军!您——”
“老子不走。”金声桓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老子这辈子,逃的次数够多了。这次,老子要死得像个人。”
他转身,对还活着的士卒嘶声吼道:“儿郎们!武昌营的!都给老子听好了——今日,咱们不逃了!把船开过去,撞他娘的!撞沉一艘,够本!撞沉两艘,赚了!”
残存的七艘明军战船,调转船头,不再躲避炮火,直直冲向荷兰舰队。
巳时,海战结束。
“武昌”号撞上了一艘荷兰战舰的侧舷,两船卡在一起。金声桓第一个跳上敌船,独眼圆睁,手中大刀连劈三人。身后,还活着的三百多明军跟着跳帮,在甲板上与荷兰水手肉搏。
揆一在“七省”号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这些疯子……他们不要命了吗?”
郑鸿逵看着那个独眼将军在敌船上厮杀的身影,心中震撼。他想起兄长的话:“金声桓这种人,有奶便是娘,没骨头的。”
可眼前这个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金声桓身中十七创,背靠主桅,拄着刀,站得笔直。他身边,倒着二十多具荷兰水手的尸体,更远处,是明军士卒的尸骸。
一个荷兰军官举着火枪,慢慢靠近。金声桓看着他,忽然笑了,用尽最后力气,把刀插进甲板,然后……纵身跳入大海。
“将军——!”远处小艇上的李成栋嘶声哭喊。
海水吞没了那个身影。而“武昌”号,在轰然巨响中,炸成了碎片。
同一日午时,崇明岛。
李维正在看新造的战船下水,忽见一骑快马从滩涂奔来。马上驿卒滚鞍落地,手中捧着一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沾着海盐。
“陛下……福建急报……”驿卒声音发颤。
李维接过竹筒,剖开。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朱慈烺手书,禀报已据三都澳,正招兵买马;另一封……是血书。
血已经变成暗褐色,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罪臣金声桓,顿首再拜:臣率部南下,遇红毛夷舰队,血战三时,力不能支。今臣将死,唯有一言——臣此生反复,罪孽深重,然投陛下后,方知何为‘人’。若陛下见信,请善待武昌旧部,他们……都是好儿郎。臣去矣,愿来世,再做陛下的兵。金声桓绝笔,八月初三,辰时。”
信纸从李维手中滑落。
滩涂上,新船下水仪式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他耳边只有风声,还有……金声桓最后那句话。
“愿来世,再做陛下的兵。”
韩武捡起信,看完,眼睛红了:“陛下……金将军他……”
“厚葬。”李维声音嘶哑,“不,葬不了……传旨:在崇明建忠烈祠,金声桓灵位,入正堂。再派人去武昌,寻他家人——若还在,接来崇明,奉养终身。”
“臣领旨。”
李维转身,望向南方海面。他知道,金声桓的死,只是个开始。荷兰人来了,郑芝龙还在观望,清军内讧未平……
而这破碎的山河,还要用更多血来补。
未时,南京紫禁城。
阿济格已经启程回京,吴三桂正式接管江南军务。他坐在武英殿里,看着案上那封从北京来的密信——是多尔衮亲笔,只有一句话:
“除吴三桂,江南可定。”
吴三桂笑了。他知道多尔衮的意思——金声桓已死,明朝在长江口只剩崇祯那点残兵。现在要做的,是除掉自己这个汉人藩王,把江南彻底变成满人的天下。
可惜啊,十四弟。吴三桂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烧。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山海关的总兵吗?
“来人。”他唤道。
侍卫入内:“王爷。”
“传令施琅,水师移驻镇江,做出要打崇明的架势。再密令李成栋——对,就是金声桓那个副将,他现在带着残兵在海上——让他去福建,投太子。”
侍卫一愣:“王爷,这……”
“让他去。”吴三桂眼中闪过冷光,“太子得金声桓旧部,必与郑芝龙冲突。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好一招驱虎吞狼。侍卫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殿内重归寂静。吴三桂走到窗前,望向东南。金声桓死了,死得壮烈。但乱世之中,壮烈有什么用?活下来,赢下来,才是硬道理。
而他吴三桂,要活到最后,赢到最后。
申时,福建三都澳。
朱慈烺看着跪在面前的李成栋,以及他身后的八百残兵。这些武昌老兵,个个带伤,但眼神凶悍。
“金将军……真的死了?”朱慈烺声音发颤。
“末将亲眼所见。”李成栋叩首,“将军身中十七创,跳海殉国。临行前,命末将带剩余弟兄,来投殿下。”
朱慈烺闭上眼睛。金声桓,那个反复无常的军阀,最后竟选择这样死法。
“起来吧。”他扶起李成栋,“金将军是忠臣,是大明的英雄。你们……也是英雄。从今日起,武昌营编入本宫亲军,饷银加倍。”
“谢殿下!”八百人齐刷刷跪倒。
张天禄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加上这八百人,咱们有四千兵了。但粮草……”
“粮草本宫想办法。”朱慈烺转向唐赛儿,“唐堂主,白莲教众集结得如何?”
“已集结两万余人,在福州城外十里。”唐赛儿道,“但……郑芝龙从舟山调回了五千水师,现在福州守军过万,强攻恐难取胜。”
“不攻福州了。”朱慈烺走到海图前,“去打泉州。郑芝龙的钱粮,大半在泉州。咱们打泉州,他必回救。等他兵动了,咱们再……”
话没说完,亲卫匆匆入内:“殿下!郑森公子……回来了!”
朱慈烺一愣。郑森不是被郑鸿逵押往崇明了吗?
来的果然是郑森,但只有他一人,驾着一艘小渔船,满身风尘。
“臣郑森,叩见殿下!”他一进大堂便跪,“臣从崇明逃出,特来报信——家父已与荷兰人达成密约,三日后,荷兰舰队将攻南麂岛!”
“南麂岛?”朱慈烺皱眉,“本宫已撤离南麂……”
“但家父不知!”郑森急道,“他以为殿下还在南麂,已调集主力前往围剿。现在舟山空虚,福州兵力也大半调往泉州方向——正是咱们夺回舟山的好机会!”
朱慈烺盯着他:“郑公子,你让本宫……怎么信你?”
郑森抬头,眼中是决绝的光:“臣愿为前锋,攻打舟山。若臣有异心,殿下可当场斩臣!”
大堂寂静。张天禄、唐赛儿、李成栋都看着朱慈烺。
良久,朱慈烺点头:“好。郑森,本宫信你一次。传令全军——明日寅时,扬帆北上,目标……舟山!”
酉时,崇明岛忠烈祠。
李维站在新立的牌位前,牌位上写着:“大明忠烈靖海侯金公声桓之灵位”。香火袅袅,映着牌位上的字。
韩武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刚得到消息……太子殿下要打舟山。”
“舟山?”李维转身,“郑芝龙不是在舟山吗?”
“郑芝龙调兵去南麂了,舟山空虚。太子殿下得了金将军旧部,现在有兵四千,船百余艘。”
四千对空虚的舟山,胜算很大。但李维心中不安。郑芝龙老奸巨猾,会这么容易中调虎离山之计?
“传令韩武,”他忽然道,“你带崇明水师一半战船,南下接应太子。不必参战,只在舟山外海游弋——若事有不对,立刻接应太子撤退。”
“那崇明……”
“崇明有朕在。”李维望向海面,“清军暂时不会来攻。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太子。”
他回到忠烈祠,又上了一炷香。
“金将军,”他对着牌位低语,“你若在天有灵,保佑太子……保佑大明。”
海风吹过,香火摇曳。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多尔衮正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跪在面前的阿济格。兄弟二人对视,眼中都是杀意。
“十四弟,”阿济格笑了,“你以为,把我调回京,就能独揽大权了?”
“大哥,”多尔衮也笑了,“你以为,靠着几个汉臣,就能扳倒我了?”
两人身后,禁军刀剑出鞘。
这场爱新觉罗家的内斗,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而江南,而海上,而这片破碎的江山,无数人的命运,都将因此改变。
(第一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