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决战前夜
扬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砖石还残留着上次屠城时的焦黑血迹,护城河的水浑浊发暗,仿佛还沉淀着数万冤魂的怨气。
李维的龙舟在运河上缓缓前行。他站在船头,望着这座曾经繁华、如今死寂的城市。两岸的杨柳依旧青青,但树下已无行人,只有野狗在废墟间刨食。
“陛下,扬州到了。”史可法低声道,“城中尚有百姓万余,多是老弱病残,青壮…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清军屠城时,为什么这些人能活下来?”
“躲在密室、地窖,或是…装死。”史可法声音沉重,“据幸存者说,清军屠了五日,杀累了,就撤了。这些人从尸堆里爬出来时,扬州已经空了。”
李维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满街尸体,血流成河,幸存者从死人堆里爬出,面对的是一个空城,一个地狱。
“多铎现在何处?”
“在城北十里扎营。探马回报,清军约八万,其中两万是骑兵。”史可法顿了顿,“陛下,我军只有三万,而且…长途跋涉,人困马乏。”
三对八,还是以疲对逸。这本是兵家大忌。但李维别无选择——他必须来扬州,必须在这里与多铎决战。
“传令:入城,安营。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一日。明日…明日再议战事。”
“臣遵旨。”
龙舟靠岸,扬州残存的百姓聚集在码头,见到皇帝亲临,跪倒一片。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已无泪,只有麻木。
李维下船,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她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
“老人家,受苦了。”李维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几块干粮递过去。
老妇人颤抖着接过,却先喂给孩子。孩子大口吃着,吃得太急,噎住了。李维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谢…谢陛下…”老妇人终于哭了,“我儿,我媳,都死了…就剩这个孙儿…”
李维无言,只能拍拍她的肩。他起身,对随行官员道:“开仓放粮,先让百姓吃饱。另,从军中抽调郎中,为百姓治病。”
“陛下,军粮本就不足…”有人小声提醒。
“那就从朕的口粮里扣。”李维斩钉截铁,“传旨:即日起,朕每日只用一餐。省下来的,分给百姓。”
这话一出,众臣震动。皇帝节食济民,这是要效仿古代圣王啊。
“陛下圣明!”史可法率先跪地。
“陛下圣明!”众臣、将士、百姓齐声高呼。
这一刻,李维看到那些麻木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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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北,清军大营。
多铎坐在虎皮椅上,听着探马禀报:“崇祯已入扬州,随行约三万兵马,多是步卒,骑兵不足三千。”
“才三万?”多铎笑了,“崇祯这是来送死吗?传令各营:今夜犒赏三军,明日攻城,一举破城!”
“王爷,”副将小心提醒,“崇祯敢以三万对八万,必有倚仗。且探子说,明军装备了新式火铳,射程远,精度高…”
“火铳?”多铎不屑,“下雨就哑火的东西,有何可怕?本王有红衣大炮二十门,有满洲铁骑两万,踏平扬州,易如反掌!”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扬州城方向:“崇祯啊崇祯,你以为你是成祖、武宗吗?御驾亲征?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入营,马上信使滚鞍下马:“王爷!北京急报!”
多铎接过密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多尔衮亲笔,上面写着:“若擒崇祯,勿杀。押回北京,朕要献俘太庙。”
这是要活捉。多铎皱眉。活捉比杀死难多了,尤其是对方是皇帝,必会死战。
“传令下去:生擒崇祯者,封王,赏金万两!杀崇祯者…斩!”
命令传出,清军沸腾。封王!这可是天大的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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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内,临时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原来的知府衙门,稍加修葺。李维坐在简陋的书房里,看着刚送到的几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南京——郑芝龙的船队已出现在长江口,但并未进攻,似乎在观望。史可法布防严密,暂时无忧。
第二份来自湖广——左良玉接到封王圣旨后,态度暧昧,既未谢恩,也未拒绝。但探子发现,他正在调集兵马,似有出兵之意。
第三份来自山东——谢升的义军已在泰山站稳脚跟,清军数次攻山未果。谢升来信表示,愿南下接应,但需要时间。
“陛下,汤若望求见。”韩赞周禀报。
“快请。”
汤若望是个高鼻深目的德国人,穿着明朝官服,却掩不住异域气质。他进来后,用生硬的汉语道:“陛下,您要的火炮改良,有进展了。”
“哦?说说。”
“臣观明军火炮,装填慢,射程近,且易炸膛。”汤若望直言不讳,“红夷大炮之所以犀利,在于三点:一是倍径长,射程远;二是镗孔光滑,精度高;三是炮架稳固,后坐力小。”
“你能改进吗?”
“能,但需要时间。”汤若望道,“臣已画出新炮图纸,若全力赶工,一月可铸十门。但陛下…明日就要开战了。”
是啊,明天。李维苦笑。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就先改进现有的。”他做出决定,“把炮膛镗光滑,加固炮架,调整装药量。能提升多少算多少。”
“臣尽力。”
汤若望退下后,李维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扬州城内点点灯火,大多是军营的篝火。三万将士,明日有多少能活下来?
“陛下,该用膳了。”韩赞周端来一碗粥,几碟小菜——这就是皇帝今天的晚餐。
李维坐下,却无食欲。他想起那个老妇人和她的孙儿,想起扬州城里的万余百姓。
“韩赞周,你说朕明天能赢吗?”
老太监沉默良久:“老奴不知。但老奴知道,陛下在,将士们就会拼命。扬州城里那些百姓,也会拼命。”
是啊,拼命。李维喝了一口粥,粥很稀,米粒可数。但他吃得很香——这是百姓省出来的粮食。
“传众将来见。”
片刻后,倪元璐、李若琏等将领齐聚。李维没有废话,直接问:“诸位,明日之战,有何对策?”
倪元璐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据城死守。扬州城墙虽残破,但加固后仍可一战。我军有火铳之利,可据城而守,消耗清军。”
“守能守多久?”李维问,“粮草只够十日,弹药只够三日。十日后呢?”
众人沉默。
李若琏道:“那不如主动出击。今夜劫营,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多铎不是傻子,必有防备。”李维摇头,“而且劫营需要骑兵,我军骑兵不足三千,去了就是送死。”
两策都不行。众人愁眉不展。
李维走到沙盘前,看了很久,忽然道:“朕有一计。”
“陛下请讲。”
“多铎以为朕会守城,朕偏不守。”李维手指点在城北一处,“这里地势低洼,多沼泽。明日朕亲率一万兵马出城,在此列阵,诱清军来攻。”
“这太危险了!”倪元璐急道,“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临险地?”
“正因朕亲临,多铎才会全力来攻。”李维眼中闪过决绝,“等他主力进入沼泽地,骑兵难行时,城头火炮齐发,步兵从两翼包抄。同时,派一支奇兵绕到清军后方,烧其粮草。”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此计凶险,但似乎…是唯一可能取胜的办法。
“谁愿率奇兵?”李维问。
“臣愿往!”李若琏率先站出来。
“好。给你两千精锐,今夜子时出城,绕道百里,明日午时前务必抵达清军粮仓。”
“臣遵旨!”
“倪元璐,你守城。城头二十门火炮,全部装填霰弹,等朕信号。”
“臣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众人领命而去。李维独自留在房中,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太子的,是给天下人的——是一封绝笔,也是一封檄文。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今立于扬州城下,告天下臣民:清虏犯境,屠我百姓,占我河山,此不共戴天之仇。朕虽不德,然不敢忘祖宗之托,黎民之望。今率三万将士,誓与虏决一死战。若胜,是天佑大明;若败,是朕无能。然无论胜败,大明精神不死,华夏气节长存。望天下忠义之士,继朕遗志,驱除鞑虏,复我中华!”
写罢,李维盖上玉玺。这封檄文,明日将传遍天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李维走出房门,登上城楼。夜色中的扬州城寂静无声,但三万将士已整装待发。
远处,清军大营灯火如星。
明日,将是一场血战。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历史上的崇祯,在北京城破时自缢煤山。而他,将战死在扬州。
至少,这一次,他选择了战斗。
“陛下。”韩赞周捧着盔甲上来,“该披甲了。”
李维点头。盔甲很重,但穿在身上,反而有种踏实感。
他望向南方,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未尽的事业。
“慈烺,你一定要活下去。”
又望向北方,那里是他的敌人,是他必须面对的宿命。
“多铎,明日见。”
晨光微露,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的一天。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