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惊雷之后
文华殿外雷声滚滚,殿内死寂如墓。
李维手中那份战报已被攥得皱烂,“十不存一”四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印在眼底。他仿佛能看见扬州城内的景象:街道被血染成暗红,尸体堆积如山,幸存者的哭嚎被淹没在满洲骑兵的马蹄声中。
“陛下…”史可法声音哽咽,这位老臣已经站立不稳,由倪元璐搀扶着,“臣…臣请旨,愿率军北渡,与清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李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现在去送死吗?扬州三万守军都挡不住,你带多少人去?南京京营还剩多少能战之兵?”
一连串质问让史可法哑口无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赞周慌张进来:“陛下!太医院急报——瘟疫已扩散出坤宁宫,西苑隔离点有七名宫人发病,其中三人是…是负责采买的,三日前曾出过宫!”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瘟疫开始向外扩散。
李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传旨:第一,立即封锁西苑及周边三条街巷,所有人不得进出。第二,全城所有药铺由官府接管,所有郎中征调至太医院听用。第三…”
他顿了顿:“在城南十里外设‘瘟疫营’,凡有发热、咳血症状者,一律送往隔离。自愿前往者,其家免税三年;抗拒者,就地格杀。”
“陛下!”倪元璐失声,“这…这会不会太…”
“太残忍?”李维冷笑,“倪卿,你以为瘟疫是什么?是温情脉脉的儿戏吗?扬州昨日还在人间,今日已成地狱。南京若爆发大疫,下场只会更惨!”
众臣噤若寒蝉。
李维走到殿中央,环视众臣:“都听好了——现在是生死存亡之秋。朕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执行。朕的每道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有阳奉阴违者,斩;有散布谣言者,斩;有临阵脱逃者,斩!”
三个“斩”字,斩钉截铁,在雷声中更显肃杀。
“都下去办差吧。”李维挥手,“史卿留下。”
众人退去后,殿内只剩君臣二人。李维走到史可法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陛下!这如何使得!”史可法慌忙要跪。
“史卿,听朕说完。”李维扶住他,“朕知道你想去扬州拼命,但朕不能让你去。南京现在需要你,大明的文脉需要你。”
“可是扬州数十万百姓…”
“朕知道。”李维的声音低下来,“每一笔血债,朕都记在心里。但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是活下去的时候。”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骆养性刚送来的密报。慈烺…已安全抵达洪泽湖。”
史可法眼睛一亮:“太子殿下无恙?”
“暂时无恙。”李维将信递给史可法,“但清军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南京。多铎屠扬州,不只是为了劫掠,更是为了震慑——他要让江南所有城池闻风丧胆,不敢抵抗。”
“那我们更该…”
“更该死守?”李维摇头,“史卿,你熟读史书,可知守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民心?”
“是粮食和水源。”李维走到地图前,“南京城大,人口百万,每日耗粮无数。清军若围城,不必强攻,只需切断粮道,城中自乱。而且现在还有瘟疫…”
史可法心头一沉。确实,若瘟疫在城内爆发,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
“陛下的意思是…”
“做好最坏的准备。”李维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秘密转移朝廷文书典籍,特别是《永乐大典》副本,送往福建郑芝龙处保管。第二,在浙江、江西、湖广选定三处备都,一旦南京不守,朝廷可迅速转移。第三…”
他转身看着史可法:“你要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离开南京。”
史可法老泪纵横:“陛下!臣岂能…”
“这是圣旨。”李维声音严厉,“朕可以死,大明皇帝可以死,但大明的文脉不能断。你是东林魁首,天下士林领袖,你若死了,江南人心就真的散了。”
这话太重,重得史可法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李维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朕还是希望能守住南京。所以还有第四件事——”
他指向地图上的长江:“王铁头的水师,现在是江南命脉。朕要你亲自去镇江,督运粮草军械,确保长江水道畅通。记住,只要江路不断,南京就能守下去。”
“臣…领旨。”史可法深深一躬,退出殿外。
李维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瓢泼大雨。雷声渐歇,但雨势更大了。
“韩赞周。”
“老奴在。”
“传李若琏。”
片刻后,锦衣卫指挥同知匆匆进殿。李维没有废话:“假曹化淳现在何处?”
“据最新情报,此人在扬州。”李若琏禀报,“多铎屠城时,他随军进城,据说…在搜捕前朝官员家眷,特别是女眷。”
李维拳头握紧。假曹化淳这是要彻底摧毁江南士族的抵抗意志——用最羞辱的方式。
“我们的人能除掉他吗?”
“难。”李若琏摇头,“扬州已成鬼城,清军戒备森严。而且此人极其狡猾,从不住固定营帐,行踪不定。”
“那就换个思路。”李维眼中闪过寒光,“他不是喜欢冒充太监吗?那就让全天下都知道——满洲人派了个假太监来招降,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说明他们知道汉人不会真心归顺!”
这是宣传战。李若琏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让说书人、戏班子、甚至童谣,都传唱此事。”
“还有,”李维补充,“重金悬赏假曹化淳的人头——十万两白银,封侯爵。朕要让所有投降清军的汉人看看,当汉奸是什么下场。”
“臣遵旨。”
李若琏退下后,李维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知道,从今夜开始,战争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不仅是军事上的对抗,更是心理上、意志上的殊死搏杀。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进来:“陛下!不好了!宫里…宫里有侍卫发病了!”
“哪里?”
“玄武门当值的侍卫,突然发热咳血,已经…已经倒下三个了!”
瘟疫终于传到宫中侍卫中。这意味着,皇宫也不再安全。
李维反而平静下来:“传旨:所有宫人、侍卫,即刻起分作三班,每班值守十二个时辰后隔离观察三日。各宫之间不得随意走动。另,朕的饮食由韩赞周一人负责,其他人不得经手。”
“陛下,那朝会…”
“暂罢。”李维果断道,“所有政务通过奏章传递,经药熏后再呈朕阅览。”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南京城、整个皇宫,都进入了战时状态。
夜深了,雨还在下。
李维躺在龙榻上,却毫无睡意。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扬州十日后,清军势如破竹,南明朝廷内斗不止,最终土崩瓦解。
“我不会让历史重演。”他轻声说,“至少…不会完全重演。”
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像是石子敲击窗棂。李维警觉起身,摸出枕下的匕首。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谁?”李维低喝。
“陛下,是臣。”黑影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李若琏去而复返。
“你这是…”
“陛下请看。”李若琏从怀中取出一份染血的信,“这是刚从扬州送出的,送信人途中遇清军游骑,拼死突围,到南京时只剩一口气。信是…是太子殿下亲笔。”
朱慈烺的信?
李维急忙接过,就着微弱的烛光阅读。字迹稚嫩但工整,显然写得很认真:
“儿臣慈烺叩首:儿已安抵洪泽湖,王将军及诸义士护卫周全。湖中暂安,然闻扬州噩耗,痛彻心扉。儿思之,清军残暴,非战不足以存国。儿欲效法太祖,于江北聚义抗虏。然儿年幼德薄,恐难服众。恳请父皇赐儿密旨一道,许儿‘便宜行事’之权。另,儿在湖中遇骆指挥使所遣之人,知江北尚有忠义之士万余,散落各处。若得整合,可为奇兵。儿自知此举冒险,然国难当头,儿身为储君,岂能苟安?万望父皇允准。不孝儿慈烺再拜。”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李维的手在颤抖。十五岁的儿子,在逃亡途中想的不是自保,而是聚义抗清。这份胆识,这份担当…
“陛下,太子殿下此请…”李若琏欲言又止。
“准了。”李维放下信,眼中含泪却带笑,“传朕密旨:授太子朱慈烺‘督师江北义军事’,许他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另,从内帑拨银五万两,秘密送至洪泽湖,作为军资。”
“陛下,这太冒险了!太子殿下毕竟年幼…”
“朕像他这么大时,已经在煤山上吊了。”李维打断他,“而他,选择了战斗。”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缕月光,照在染血的信纸上。
李维走到窗前,望着北方。三百里外,洪泽湖中,他的儿子正在成长为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而他要做的,是为这棵树争取时间。
“李若琏,还有一件事。”他转身,“派人去福建,告诉郑芝龙——朕答应他的条件。东南市舶司可交由郑家代管,朝廷水师也可移交。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他要派船队北上,接应太子。第二…”
他顿了顿:“他要给朕送来一批东西——红夷大炮,和会造炮的工匠。”
用海上贸易垄断权,换火器和时间。这是一笔交易,也是一场赌博。
“臣这就去办。”
李若琏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李维独自站在窗前,直到东方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扬州陷落的第二天。
而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