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天时转机
南京城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镇江陷落已三日,清军却未立即西进。多铎的船队停泊在镇江码头,每日只见运兵运粮,不见出击。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城中人心更加惶惶。
文华殿内,李维正与史可法、倪元璐、李若琏等人密议。桌上摊着最新的情报,每一条都让人心惊。
“郑芝龙的船队出现在舟山。”李若琏指着地图,“二十艘大福船,满载货物,去向不明。但探子说,船上有炮。”
史可法皱眉:“他是要去台湾,还是要…投清?”
“都不是。”李维摇头,“他是在等。等我们和清军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才是最可怕的——郑芝龙不仅要利,还要做渔翁。如果南京陷落,他可以打着“为明复仇”的旗号割据东南;如果清军败退,他则成了“勤王功臣”,进一步扩大势力。
“陛下,城中粮草只能支撑四十日了。”倪元璐禀报,“且瘟疫虽控,但每日仍有新增病患。若清军长期围困…”
“他们不会长期围困。”李维指向地图,“多铎按兵不动,是在等两件事:第一,淮安那边的结果。第二,江北的援军。”
“援军?”
“多尔衮派来的援军。”李维冷笑,“多铎攻镇江虽胜,但损失不小。他要等援军到了,才有把握一举拿下南京。”
这分析让众人心中稍安——至少还有时间。
“但这时间也不多了。”李维起身踱步,“朕估计,最多十日,清军必至。我们要在这十日内,做三件事。”
他走到沙盘前:“第一,加固城防。特别是西城、北城,清军可能会从上游渡江,两面夹击。”
“第二,疏散百姓。组织老弱妇孺分批南撤,去杭州、去江西。每走一人,城中就少一张嘴,多一份存粮。”
“第三…”李维顿了顿,“主动出击。”
“出击?”史可法愕然,“我军兵力不足,守城尚且勉强,如何出击?”
“不是大规模出击,是小股袭扰。”李维手指点在几个位置,“派死士渡江,夜袭清军营地,烧粮草、毁器械。不必求胜,但求扰乱军心,拖延时间。”
李若琏眼中一亮:“臣愿带队!”
“不,你有更重要的事。”李维看向他,“你去洪泽湖,告诉太子…不必回援南京。让他在江北放手发展,联络所有抗清力量。若南京不守,他就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这话说得悲壮,殿内一时沉默。
“陛下,”史可法忽然跪地,“臣有一计,或可解困。”
“说。”
“清军势大,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史可法道,“特别是那些新降的汉将,如刘泽清、许定国之流,各怀鬼胎。若我们能施以离间…”
“离间计?”李维沉吟,“如何施为?”
“可伪造密信,假意封官许愿,故意让清军截获。多铎生性多疑,必生猜忌。”史可法道,“就算不能让他们倒戈,也能让他们互相提防,不敢全力攻城。”
好计策。李维点头:“此事交由你办。记住,要做得像真的一样——用真的官印、真的纸张,甚至…用真的信使。”
“臣明白。”
众人领命退下后,李维独自站在殿中。窗外,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韩赞周。”
“老奴在。”
“准备纸笔,朕要写信。”
不是圣旨,是家书。写给远在江北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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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西北五十里,芦苇荡深处。
朱慈烺看着手中那份染血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镇江陷落,南京粮绝…父皇在信中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困境,反而嘱咐他“放手发展,不必回援”。
“殿下,清军增兵了。”王铁头低声道,“探子回报,多铎从镇江调了五千精兵北上,已在淮安城外三十里扎营。假曹化淳也出城了,正在四处搜捕我们。”
形势急转直下。义军刚在淮安小胜,清军立刻重兵压境。两千对五千,而且是野战对野战,毫无胜算。
“周将军他们呢?”朱慈烺问。
“已按殿下吩咐,化整为零,分散到各村落潜伏。”孙德胜禀报,“但清军搜查极严,已有三个联络点被拔除,死了二十多个弟兄。”
刘肇基一拳砸在树上:“狗娘养的假曹化淳!老子早晚剐了他!”
“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朱慈烺强迫自己冷静,“清军势大,硬拼是送死。我们要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游击。”朱慈烺吐出两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是父皇信中提到的“十二字诀”,说是古时名将所用。朱慈烺虽不完全理解,但觉得很有道理。
“怎么个游击法?”赵大勇问。
“将现有兵力分成十队,每队两百人,各自为战。”朱慈烺道,“专袭清军粮队、斥候、落单小队。打完就走,绝不纠缠。让清军抓不到主力,疲于奔命。”
王铁头点头:“此计甚好。清军骑兵厉害,但我们熟悉地形,又是小股行动,他们追不上。”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朱慈烺却叫住孙德胜:“孙小旗,骆指挥使那边,可还有消息?”
“有。”孙德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骆大人说,已联络上山东的一支义军,首领叫谢升,原是济南卫指挥佥事,现有三千余人。若殿下需要,他们可南下接应。”
山东义军?朱慈烺心中一动。如果能与山东义军会师,力量将大增。
“让他们暂缓南下,先巩固山东。”他做出决定,“告诉骆大人,设法给他们送些粮饷军械。我们要的不仅是援军,更是战略呼应——清军若知山东有变,必分兵北顾,南京压力就能减轻。”
这是他从父皇那里学到的——战争不是一地一城的得失,而是全局的博弈。
孙德胜领命而去。朱慈烺独自走到芦苇荡边缘,望着南方的天际。父皇,您一定要撑住。儿臣在江北每拖住一个清兵,南京就少一分压力。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清军骑兵正在向芦苇荡搜索而来。
“殿下快走!”王铁头低喝。
朱慈烺却摆手:“不急。他们未必发现我们。”
他示意众人隐蔽。果然,那队骑兵在芦苇荡边缘停下,为首的将领用马鞭指着沼泽深处:“搜!一寸一寸地搜!曹大人说了,抓到明太子,赏金万两,封千户!”
清兵下马,持刀进入芦苇荡。但沼泽泥泞,行动不便,搜索进展缓慢。
朱慈烺悄声对身边的弓手道:“射那个说话的将领。”
弓手搭箭,瞄准,松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将领咽喉!将领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有埋伏!”清兵大乱。
“撤!”朱慈烺果断下令。
众人从预设的秘密小径迅速撤离。清兵在沼泽中追赶不及,只能胡乱放箭。
安全撤离后,王铁头赞道:“殿下这一箭,射得好!既除敌将,又扰敌军心。”
朱慈烺却无喜色:“这只是开始。假曹化淳不会罢休,他一定会加大搜捕力度。”
“那我们…”
“去这里。”朱慈烺摊开地图,指向一个地方,“洪泽湖西岸,老子山。”
“那里是水匪巢穴…”
“所以才安全。”朱慈烺道,“清军不会想到,大明太子会躲进水匪窝。而且,水匪熟悉湖情,可为我们所用。”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绝境中的奇招。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点头。
当夜,义军残部千余人,乘船悄悄驶向老子山。而在他们身后,清军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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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清军大营。
多铎看着手中的两份战报,眉头紧锁。一份是淮安来的——假曹化淳报告,已包围明太子残部,三日内必擒。另一份是南京探子来的——明军正在疏散百姓,加固城防,还派小股部队渡江袭扰。
“这个崇祯,倒是有几分能耐。”多铎将战报扔在桌上,“传令:援军一到,立即进攻南京。另外,让假曹化淳加快速度,五日内我要见到朱慈烺的人头。”
“嗻。”副将犹豫道,“王爷,还有一事…北京来的密信。”
多铎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多尔衮亲笔,上面写着:“江南雨季将至,水网泥泞,不利骑兵。若月内不能下南京,可暂退江北,待秋高再战。”
这是要让他撤军?多铎心中不忿。眼看南京指日可下,岂能因雨季而退?
但他不敢违抗多尔衮。这位摄政王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传令各营:加紧准备,十日内,务必破南京!”他咬牙道。
十日期限,像一道紧箍咒,套在了多铎头上,也套在了南京城的命运上。
而此刻的南京城中,李维正站在新铸的红夷大炮旁,看着工匠们调试炮架。雨点开始落下,打在炮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陛下,第一批百姓已开始南撤。”倪元璐禀报,“但有人不愿走,说要与城共存亡。”
“不愿走的,发给武器,编入民壮队。”李维道,“告诉他们,守城不是送死,是求生。”
雨越下越大。江南的梅雨季节,开始了。
这场雨,对守城者不利——城墙湿滑,火炮受潮。但对攻城者更不利——道路泥泞,骑兵难行。
天时,第一次站到了大明这边。
李维仰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传令全城:雨季已至,此乃天助大明。各军严阵以待,朕与南京共存亡!”
声音在雨中传开,带着一种悲壮的力量。
远处长江的波涛声中,隐约能听见对岸清军营地的号角。
十日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历史的指针,正指向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