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十二月廿二,南京长江口。
“海上主权号”的白色帆影出现在江面时,岸上了望塔的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因为这艘英格兰战列舰的庞大,而是因为它的船头雕像:不是常见的海神或圣母,而是一个手持圣经、腰佩长剑的清教徒形象。
“英格兰特使到——”
传令声从江面一路递进南京城。约翰·弥尔顿站在船头,这位三十八岁的诗人、政治家,此刻身负护国公克伦威尔的重托。他身后站着六名随员,包括海军上校布莱克、东印度公司代表威德尔,以及一位谁也没想到会来的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前远东舰队司令科恩的副官,现在是英格兰的“顾问”。
“弥尔顿先生,”威德尔低声道,“南京城墙比伦敦塔高两倍,守军数量……恐怕超过整个英格兰陆军。”
“所以我们不是来打仗的。”弥尔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船在龙江码头靠岸。码头已被清场,五百名御前侍卫列队相迎,清一色新式燧发铳,刺刀在冬阳下闪着寒光。徐光启率礼部官员等候,身后跟着德·维特——这位荷兰远东总督坚持要以“议会派代表”身份参与迎接,显然想给英格兰人一个下马威。
“英格兰共和国护国公特使,约翰·弥尔顿,向大明皇帝陛下致意。”弥尔顿用流利的拉丁语说道,通译连忙翻译。
徐光启拱手还礼:“特使远来辛苦。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特使洗尘。”
“在此之前,”弥尔顿从随员手中接过一个红木匣子,“护国公委托我,将此物献予大明皇帝。”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座精致的战列舰模型。但这不是普通模型——船体可以拆解,露出内部结构:龙骨接榫、炮甲板支撑、水密隔舱设计……每一个细节都精确还原。
徐光启瞳孔微缩。这是英格兰最新式的“海上主权级”战列舰图纸的立体呈现,价值连城。
“护国公说,”弥尔顿看着徐光启的表情,“技术应该分享,而非垄断。英格兰愿向大明提供全套战列舰建造技术,包括最新的船帆索具设计、航海钟制造法、六分仪使用术。”
德·维特脸色变了。英格兰这是要掏空荷兰的底牌!
“条件呢?”徐光启平静地问。
“三个条件。”弥尔顿竖起手指,“第一,允许英格兰商船在月港、泉州、广州贸易,关税与其他西洋国家同等待遇。第二,允许东印度公司在台湾设立商站和修船厂。第三……”他顿了顿,“大明需承认英格兰共和国为合法政府,断绝与查理二世流亡朝廷的一切往来。”
前两个条件在预料之中,第三条……是政治站队。
徐光启不动声色:“此事需陛下圣裁。特使请先入城休息,三日后,陛下将在奉天殿接见。”
马车驶向南京城。
弥尔望着窗外繁华街市,心中震撼。他读过《马可·波罗游记》,以为那是夸大其词。但现在亲眼所见,南京的规模、人口、市井繁华,远超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之和。
“布莱克上校,”他低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座……无法用舰队征服的城市。”海军上校诚实地说,“但我们或许可以用贸易征服它的市场。”
“正是如此。”
马车驶过洪武门时,弥尔顿看到城墙上新刻的四个大字:“洪武光复”。
一个新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启。
而英格兰,必须在这个新时代里,占据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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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辽东辽阳女真学堂。
鳌拜站在校场边,看着场上对峙的两群少年。左边是女真子弟,人人辫发裘衣,手握木刀;右边是汉人子弟,青衫方巾,手持书卷。中间躺着一个鼻青脸肿的汉人学生,和一个嘴角流血的女真少年。
“怎么回事?!”孙传庭匆匆赶来。
“他们骂我们是野人!”女真少年额尔德尼之子巴图怒吼,“说我们不配读书!”
“是你们先抢我们的毛笔!”汉人学子哭诉,“还撕了先生的字帖!”
孙传庭头疼。开学才三天,冲突第七起了。文化差异、生活习惯不同、互相看不起……这些问题,不是一纸文书能解决的。
“都闭嘴!”鳌拜忽然大喝,“巴图,向汉人同窗道歉。”
“阿玛(父亲)!”
“道歉!”鳌拜眼神如刀,“陛下让我们来读书,不是来打架的。你再惹事,我就把你送回去放羊!”
巴图咬牙,不情不愿地鞠躬:“……对不起。”
汉人学子愣了愣,也还礼:“我……我们也有不对。”
孙传庭趁机道:“从今日起,学堂设‘互学课’。女真子弟教汉人骑射,汉人子弟教女真识字。每月考核,进步最快者,赏银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重要的是——孙传庭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有旨:女真学堂优异者,可保送南京国子监,与汉人子弟同科应试。名额……十个。”
这话如惊雷。
女真子弟能考科举?能做官?
巴图眼睛亮了。他想起父亲常说:“咱们女真人,缺的不是勇武,是前程。”
“孙大人,”鳌拜郑重抱拳,“这十个名额,女真八旗必全力争取。”
“不是争取,是公平竞争。”孙传庭道,“陛下说了,不论汉女真,只论才学。”
远处的学堂钟声响起。
两群少年对视一眼,默默散去。但这一次,眼里少了敌意,多了……竞争的火花。
孙传庭望向南京方向。
陛下,您这招“科举平等”,或许真能化解百年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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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四,日本江户城。
德川家光坐在本丸御殿,看着郑克臧呈上的礼单:景德镇青花瓷一百件、苏州丝绸五百匹、福建红茶三千斤……还有一张五万两白银的汇票。
“大明皇帝厚意,本将军心领了。”家光年过四十,面色苍白,说话时有气无力,“但锁国令乃祖制,不可轻改。长崎通商已是特例,台湾设厂……恕难从命。”
郑克臧跪坐在下首,不急不躁:“将军明鉴,锁国是为防外患。但如今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灭,西班牙舰队新败,南洋已是大明海疆。日本若只与大明贸易,何患之有?”
“萨摩藩侵琉球之事……”
“只要将军一道手令,命萨摩藩退出琉球北部五岛,释放琉球王子,大明愿与日本缔结《友好通商条约》。”郑克臧取出一卷文书,“条约草案在此:大明承认日本对琉球无主权要求,日本承认琉球为大明治下藩属。两国商船可自由往来长崎、月港,关税值百抽三。”
这是重大让步。大明放弃了对琉球的完全主权,换取贸易权。
家光沉吟。他身体每况愈下,继承人德川家纲年幼。若此时与大明交恶,萨摩藩趁机生事,幕府恐危。
“郑大人,”他缓缓道,“贸易可以谈。但白银结算……日本缺银。”
“可用铜、硫磺、漆器抵扣。”郑克臧早有准备,“另外,大明可向日本出售新式火铳、火炮,帮助幕府……巩固内政。”
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
家光瞳孔微缩。大明知道幕府与各藩的矛盾!这是在暗示——只要幕府听话,大明可以提供军火,压制不臣藩国。
“此事……容我与老中们商议。”
“在下只等三日。”郑克臧起身,“三日后若无答复,在下便启程返国。届时,大明水师可能会在琉球海域……例行操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家光不得不接。因为他清楚,萨摩藩的岛津家,正盼着与大明开战,好趁机摆脱幕府控制。
“郑大人且慢。”家光终于开口,“条约可签,但需加一条:大明不得支持日本任何藩国反抗幕府。”
“这是自然。”郑克臧微笑,“大明只与将军府打交道。”
双方签字用印。
走出江户城时,郑克臧长舒一口气。周平低声道:“大人,岛津家那边……”
“已经派人接触了。”郑克臧望向西南,“告诉岛津久通,只要他退出琉球,大明可暗中支持他在九州扩张。但这话……不能落在纸上。”
一手明,一手暗。
这才是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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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六,巴达维亚总督府。
施琅看着堂下跪着的三方代表:汉商行会会长陈守义、荷兰商人代表范德堡、土着部落首领普拉博沃。三人互相怒视,像三只斗鸡。
“陈会长,”施琅开口,“你先说。”
“将军明鉴!”陈守义五十来岁,闽南口音浓重,“荷兰人垄断香料收购,压价三成!我们辛苦从山里收来,他们说不收就不收,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范德堡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你们以次充好!去年运往阿姆斯特丹的丁香,三成发霉,公司损失十万盾!”
“那是船期延误,雨季受潮!怎能怪我们?”
“够了。”施琅摆手,“普拉博沃首领,土着那边呢?”
普拉博沃会说简单汉语:“荷兰人……抢我们的地,种甘蔗。不交地,就杀人。现在荷兰人走了,汉人又来买地,价钱……太低。”
陈守义急道:“我们按市价买的!”
“市价是你们定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施琅拍案:“肃静!”
堂内一静。
“本将宣布三条。”施琅起身,“第一,成立‘巴达维亚商事仲裁庭’,汉、荷、土三方各出三人为仲裁员,本将派人主持。所有贸易纠纷,由仲裁庭公断,不得私斗。”
“第二,香料收购价,按阿姆斯特丹市价七折为基础,根据品质浮动。具体标准,三日内拟定。”
“第三,土地买卖需经总督府核准。土着部落领地,非自愿不得强买。汉商已购土地,需补足差价。”
这是和稀泥,但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陈守义还想争辩,施琅冷冷道:“陈会长,别忘了,是谁打开城门迎王师的。若没有汉商配合,巴达维亚不会这么容易拿下。但功劳归功劳,规矩归规矩。”
这话软中带硬。
陈守义闭嘴了。
三人退下后,副将低声道:“将军,这样怕是治标不治本。”
“本将知道。”施琅望向窗外,“但朝廷派的文官还在路上,法治章程还没颁行。眼下只能先稳住。等徐阁老派的‘海事法庭’成立,等《南洋治理条则》颁布,才能长治久安。”
“那得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施琅叹气,“所以这半年,咱们得当爹又当娘,把这些大爷们都哄好了。”
正说着,亲兵匆匆进来:“将军!探船回来了!在南海极南发现大岛,岛上有……有汉唐遗迹!”
施琅猛地站起:“什么遗迹?”
“石柱、碑刻、还有……一座荒废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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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八,南京奉天殿。
弥尔顿站在丹墀下,仰视御座上的朱慈烺。这位十九岁的皇帝没有戴冕旒,只束金冠,穿明黄常服,但威仪天成。
“英格兰特使约翰·弥尔顿,叩见大明洪武光复皇帝陛下。”
“平身。”朱慈烺声音平静,“克伦威尔护国公的信,朕看过了。战列舰模型,朕也看了。技术很好,条件……很苛刻。”
弥尔顿不卑不亢:“陛下,英格兰是真心与大明治下友谊。我们不要领土,不要特权,只要公平的贸易机会。至于承认共和国……陛下既已与荷兰议会派缔约,当知政权更迭乃常事。查理二世流亡法国,复辟无望,大明何必为一个虚名,得罪未来的盟友?”
这话说得很直白。
朱慈烺看向徐光启:“徐卿以为如何?”
徐光启出列:“陛下,英格兰技术确实先进,尤其是航海钟和六分仪,对我水师远航大有裨益。但台湾设厂一事,恐生后患。当年荷兰人在台,便是从商站开始,渐成割据。”
德·维特忍不住插话:“陛下,议会派愿提供同样的技术,且不要台湾设厂!”
弥尔顿冷笑:“阁下提供的,是三年前的老图纸。英格兰提供的,是刚下水的‘海上主权级’最新设计。孰优孰劣,陛下自有圣断。”
朱慈烺抬手制止争论。
“技术,朕都要。”他缓缓道,“但台湾不能设厂。不过——”他话锋一转,“朕可以准英格兰商船在月港租用船坞,自行修船。租金按市价,工匠需用大明子民,英格兰可派监工。”
这是折中。既满足了英格兰的需求,又防止了割据。
“那政治承认……”弥尔顿追问。
“大明可以承认英格兰共和国为‘事实执政当局’。”朱慈烺措辞谨慎,“但不断绝与查理二世的联系——除非他先与大明为敌。”
事实承认,而非法理承认。
弥尔顿沉吟。这比预想的好。克伦威尔要的,本就是国际社会的实际认可,而非一纸空文。
“好。”他最终道,“英格兰接受。”
“且慢。”朱慈烺补充,“英格兰需承诺,十年内不向东越过马六甲。印度洋以西,是你们的;以东,是大明的。”
这是划界,也是预防未来冲突。
弥尔顿与布莱克对视一眼,点头:“可。”
“那便拟约吧。”朱慈烺起身,“徐光启主理,三日内定稿。签约之日,朕将设宴款待特使,并请各国使节观礼。”
他要让全世界看到——大明,正在制定新的海洋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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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海外舆图馆密室。
赵德芳颤抖着手,抚摸着刚刚送到的拓片。这是从南海新发现岛屿上拓下的碑文,石质风化严重,但字迹依稀可辨:
“大唐开元二十五年……舟师至此……勒石记之……”
“开元二十五年……”徐光启声音发颤,“公元737年。比三宝太监早了七百年!比永明镇早了四百年!比宋镇早了五百年!”
“还不止。”郑克臧指着另一张拓片,“这里写着‘都尉刘仁轨奉旨巡海,经三十六国,抵此极南之地,见土人黑肤卷发……’”
刘仁轨!唐高宗时名将,曾大破倭国水师!
“所以唐代就有水师远航到此……”赵德芳老泪纵横,“华夏先民开拓海洋,远比我们想象的早!早得多!”
“但这岛在南海极南,”徐光启看着海图,“距广州至少六千里。唐代的船,能航这么远?”
“或许能。”郑克臧分析,“《新唐书》记载,唐船‘大者长二十丈,载六七百人’。若沿岛链航行,补给充足,未必不能至此。”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留下?”赵德芳不解,“岛上城池为何荒废?”
沉默。
也许是因为安史之乱,也许是因为唐末战乱,也许是因为……海路断绝,后继无人。
“查!”徐光启拍案,“调阅所有唐代海外记载!派人去岭南,查访疍民(水上居民)口传历史!另外——”他看向郑克臧,“请陛下下旨,组织船队再探那岛,全面勘察!”
如果真能证明,华夏在唐代就已远航南海极南,那整个民族的海洋记忆,都要重写。
而“黄金之国”的传说,或许在唐代……就有人去寻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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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光复元年除夕夜,南京皇宫。
奉天殿大宴各国使节。左边是西洋诸国:英格兰弥尔顿、荷兰德·维特、葡萄牙罗朗索;右边是东方诸邦:日本使臣、朝鲜使臣、琉球王子尚贤、女真代表鳌拜;中间是大明重臣。
朱慈烺举杯:“今日除夕,万国来朝。朕愿与诸国共守海疆太平,共享贸易之利。愿天下四海,皆为通途;愿诸国万民,皆得安乐。”
众人举杯共饮。
殿外,烟花炸响,照亮夜空。
德·维特低声对弥尔顿说:“看到了吗?这个帝国正在苏醒。”
“看到了。”弥尔顿望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但苏醒的巨龙,是会成为朋友,还是敌人?”
“那要看我们……是否懂得与龙共舞。”
宴席散去时,朱慈烺叫住徐光启:“徐卿,那唐代遗迹的事,列为绝密。在查清真相前,不得外传。”
“臣明白。”徐光启犹豫,“陛下,若真证实唐代已远航南海,那‘黄金之国’……”
“那就去找。”朱慈烺望向南方,“既然祖宗找过,我们这些子孙,更该去找。不仅要找黄金,要找所有……该属于华夏的东西。”
他顿了顿:
“明年开春,组织一支船队。不只要水师将士,要带学者、画师、医官、匠人。找到那岛,弄清真相,然后——继续向南。”
“向南到哪里?”
“到海的那边。”朱慈烺眼中映着烟花的光,“到所有还没插上日月旗的地方。”
徐光启深深一揖。
他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航海时代,真的开始了。
而大明,要做这个时代的领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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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