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十月初十,沈阳城。
岳托的灵堂设在努尔哈赤旧宫的正殿里。这位女真名将的尸体躺在棺椁中,额头正中插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大明工部制”的字样,箭镞是辽东边军常用的三棱透甲锥。
灵堂外,女真八旗的旗主、贝勒们聚了一地。正黄旗旗主、岳托的堂弟鳌拜一脚踹翻了香案,指着前来吊唁的辽东经略祖大寿破口大骂:“汉狗!我兄长替你们大明打仗,死了还要被暗算!今天不给个交代,八旗儿郎就踏平辽阳!”
祖大寿面沉如水。这位六十岁的老将历经辽东数十年战火,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他身后的亲兵按刀戒备,殿外三百明军已列阵待命。
“鳌拜贝勒息怒。”祖大寿拱手,“岳托将军乃朝廷敕封的龙虎将军,遇害身亡,朝廷必会彻查。但眼下证据未明,岂可妄动刀兵?”
“证据?”鳌拜抓起那支箭掷到祖大寿脚下,“这不是证据?你们汉人的箭,杀了我们女真的贝勒!还要什么证据?!”
“箭可伪造。”祖大寿捡起箭,仔细端详,“工部的制式箭,辽东各卫所仓库皆有。若有人蓄意嫁祸,盗几支箭并非难事。”
“那你说,是谁要害我兄长?!”
这正是关键。
祖大寿心中已有猜测,但不能说。岳托之死,最大受益人是谁?不是大明,不是蒙古,而是……女真内部那些不满岳托权势日盛的人。
岳托是皇太极的侄子,在女真诸部中威望极高。此次随洪承畴出征,立下战功,获封龙虎将军,已是女真诸贝勒中唯一获大明正式封号的。这引起了不少人嫉恨。
更重要的是——岳托是主和派。他主张女真彻底归附大明,以辽东为基,向朝鲜、蒙古扩张。这与那些还想保持独立、甚至想取而代之的贝勒,立场相左。
“本官已奏报朝廷。”祖大寿最终道,“锦衣卫三日内必到沈阳。届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鳌拜冷笑:“锦衣卫?谁不知道你们汉人官官相护!我八旗要自己查!”
“不可。”祖大寿断然拒绝,“岳托将军乃朝廷命官,此案当由朝廷主理。女真各部需约束部众,不得擅动。若因此生乱,休怪朝廷不讲情面。”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警告。
鳌拜死死瞪着祖大寿,手按刀柄。殿内空气凝固,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女真斥候滚鞍下马,冲进灵堂,在鳌拜耳边低语几句。
鳌拜脸色骤变:“当真?!”
“千真万确!科尔沁部的使者亲口所言!”
鳌拜转身,眼中喷火:“祖大寿!科尔沁部的人说,岳托兄长遇害那日,有明军骑兵在附近出没,带队的是个姓洪的参将!是不是洪承畴?!”
祖大寿心中一震。
洪承畴早已奉召回京,他麾下参将怎会出现在沈阳附近?这要么是科尔沁部挑拨离间,要么……是有人假扮明军。
“此事需核实。”他保持镇定,“洪经略已回京半月,其部属皆在大宁休整,怎会来沈阳?”
“休要狡辩!”鳌拜拔刀,“今日不给个说法,我就用你的人头,祭我兄长!”
刀光一闪。
但刀没落下。
因为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鳌拜贝勒,刀下留人。”
众人转头。
郑克臧一身青色官服,在十名锦衣卫簇拥下走进灵堂。他手中捧着明黄圣旨,目光平静如深潭。
“陛下有旨。”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女真龙虎将军岳托,忠勇为国,不幸遇害,朕心甚痛。特遣锦衣卫指挥同知郑克臧赴沈,彻查此案。女真各部当谨守本分,静候查证。若敢擅动刀兵,以谋逆论——钦此。”
圣旨读完,灵堂一片死寂。
郑克臧收起圣旨,走到岳托棺椁前,郑重三揖。然后转身,看向鳌拜:“贝勒,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此事朝廷必查,但若女真擅自动兵,便是与整个大明为敌。您……想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另外,科尔沁部的使者,锦衣卫已经‘请’去问话了。他们说,是受一个叫‘范文寀’的人指使,来挑拨女真与朝廷的关系。”
范文寀!
这个名字像惊雷炸响。此人原是清廷文臣,洪承畴反正时随清廷北逃,如今在科尔沁部为谋士。若是他在背后操纵……
鳌拜握刀的手,缓缓垂下。
“郑大人,”他嘶声道,“若查出真凶,朝廷当如何处置?”
“杀人偿命。”郑克臧一字一句,“无论是谁,无论身在何处,锦衣卫必将其绳之以法,以慰岳托将军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很明白。
朝廷不会包庇凶手,但女真也不能借机生事。
祖大寿暗暗松了口气。这位年轻的郑参赞,几句话就稳住了局面。
但他心中疑问更深:陛下为何派郑克臧来?此案牵涉女真、蒙古、甚至可能牵扯朝中重臣,派一个毫无根基的降臣之子,是何用意?
灵堂外,秋风萧瑟。
郑克臧望着北方茫茫原野,心中已有计较。
陛下给他的密旨里,还有一句话:“借查案之机,摸清女真各部虚实。谁忠谁奸,谁可用谁当防,朕要一个明白。”
这不是查案,是摸底。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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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国子监旁新设的‘海事学堂’。
徐光启站在讲堂前,看着台下五十张年轻的面孔。这些是江南各府捐银送来的子弟,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他们锦衣华服,眼神里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诸位,”徐光启开口,“今日开课第一讲,不讲四书五经,讲这个。”
他举起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这是磁石,也叫吸铁石。”徐光启将磁石靠近一盒铁屑,铁屑纷纷附着,“在海上航行,辨不清方向时,将此石悬于丝线,它永远指向南北。故称‘指南针’。”
一个苏州子弟举手:“徐阁老,这些奇技淫巧,与我等读书何干?”
“问得好。”徐光启放下磁石,“你们父兄捐银送你们来此,不是让你们考科举的,是让你们学成后,入海事衙门,管船、管炮、管海贸的。若不懂这些‘奇技淫巧’,如何管?”
“可圣人有云:‘君子不器’……”
“圣人还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徐光启打断他,“海事衙门要造的船,比红夷的更大;要铸的炮,比罗刹的更远;要绘的海图,比三宝太监的更精。这些,靠四书五经造得出来吗?”
台下沉默。
“本官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来此是委屈了,是走了旁门左道。”徐光启扫视众人,“但本官告诉你们——如今是洪武光复元年,是新朝。朝廷要的不仅是会做八股文的进士,更要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海事学堂毕业者,可直接授官,从八品做起。十年后,你们中若有人能做到四品、三品,甚至二品大员,本官一点不奇怪。”
这话点燃了一些人的眼睛。
捐监名额有限,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若能在此另辟蹊径,未尝不是出路。
“今日起,每日上午学算学、地理、航海、炮术,下午学各国语言、海商律法、船舶构造。”徐光启翻开教案,“第一期三年,每年考核,末位者淘汰。毕业时,最优者授正八品,余者从八品。”
他顿了顿:“还有,学堂每月有‘实务课’,需随水师出海操练。晕船的、怕浪的、吃不了苦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起身。
徐光启满意地点头。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或许起初不情愿,但用前程和实利引着,他们会慢慢上道的。
至于那些实在朽木不可雕的……海事衙门不需要废物。
窗外,秋阳正好。
海事学堂的钟声第一次敲响,惊起一群栖鸟。
而这钟声,也将敲响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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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二,南京鸿胪寺别院。
德·维特看着手中的密信,手在颤抖。信是巴达维亚用快船送来的,上面盖着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的私印。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议会派已与大明秘密缔约,条件包括战列舰图纸全数移交。公司决定先发制人,三日内突袭澳门,夺取葡萄牙人的船厂和工匠。若大明干涉,则视同宣战。”
疯子!
德·维特将信纸揉成一团。科恩这是要把荷兰在东方的所有根基都赌上!突袭澳门,等于同时与葡萄牙、大明为敌。就算侥幸得手,也必然引来疯狂报复。
更可怕的是——议会派竟已与大明秘密缔约?他这个特使还在这里谈判,那边已经签了?!
“备马!”德·维特冲出房门,“我要见徐光启!立刻!”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偏殿。
徐光启看着面色惨白的德·维特,平静地听完他的陈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特使阁下请看。”
德·维特接过,是一份汉、荷双文的《盟约草案》,条款与他之前谈判的基本一致,但落款处已盖上了“洪武光复皇帝之宝”,日期是……十月初五。
五天前就签了。
而他是今天才知道。
“这……这是……”
“这是陛下与贵国议会特使密签的草案。”徐光启解释,“正式的盟约,需等阁下确认无误后,在南京正式签署。之所以未告知阁下,是担心东印度公司安插在贵使团中的眼线。”
德·维特瘫坐在椅子上。他明白了——议会派绕过他,直接与大明皇帝达成了协议。而他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讨价还价。
“那东印度公司突袭澳门之事……”
“锦衣卫三日前已得到情报。”徐光启淡淡道,“广东水师、福建水师已奉命集结,澳门葡萄牙守军也加强了防备。科恩若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德·维特背脊发凉。原来大明早已布好局,就等东印度公司往里跳。
“阁下,”徐光启俯身,声音压低,“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本官转告:若阁下愿意……大明可助议会派,彻底解决东印度公司这个麻烦。”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德·维特喉结滚动:“如何……解决?”
“很简单。”徐光启从案下取出一张海图,指向马六甲海峡,“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一半在巴达维亚,一半在印度。若此时有一支舰队突袭巴达维亚,端掉他们的老巢……”
“谁去突袭?”
“大明水师。”徐光启手指点在海图上,“二十艘新式战列舰,已秘密集结在琼州(海南)。只要议会派提供巴达维亚的布防图,并承诺事成后,将马六甲以东的荷兰据点全数移交大明管辖。”
这是瓜分。
用东印度公司的尸体,喂饱大明和议会派。
德·维特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若答应,就是叛国——背叛东印度公司,也背叛那些支持公司的荷兰贵族。
但若拒绝……议会派已经与大明缔约,东印度公司注定失败。届时他两头不讨好,回国也是死路一条。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嘶声道。
“陛下只给阁下一天时间。”徐光启起身,“明日此时,若无答复,盟约作废,大明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东印度公司。”
说完,他转身离去。
德·维特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背叛与生机。
向右,是忠诚与毁灭。
而无论选哪条路,荷兰在远东的百年经营,都将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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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五,沈阳城外。
郑克臧站在岳托遇害的山道上,仔细勘察现场。箭是从西侧山坡射来的,距离约八十步。这个距离,能一箭射穿头盔、直贯颅脑,凶手必是神射手。
“郑大人,”锦衣卫百户递上一枚箭镞,“在射箭处找到的,是女真人用的骨镞箭。与射杀岳托的箭,不是同一人。”
郑克臧接过箭镞。骨制的,打磨精细,箭杆已朽,但从残留的羽毛看,是海东青的翎。
“女真贵人用的箭。”他判断,“凶手至少有两人。一人用大明箭射杀岳托,另一人用女真箭在此警戒。”
“可为何要留两种箭?”
“为了嫁祸。”郑克臧望向沈阳城方向,“大明箭指向朝廷,女真箭指向女真内部。凶手想制造混乱,让两边互相猜忌,甚至开战。”
他蹲下身,扒开枯草。泥土里有凌乱的马蹄印,从蹄铁形制看,至少有三匹马。
“查这三匹马。”郑克臧起身,“辽东各卫所、女真各旗、蒙古各部,最近谁家少了三匹战马,尤其是……右前蹄有新换蹄铁的。”
“是!”
锦衣卫散开搜查。
郑克臧独自站在山坡上,秋风卷起落叶,掠过他的衣摆。
他心中已有人选。
能在女真、大明之间游走,能调动科尔沁部使者,能弄到大明制式箭和女真贵族的箭,还能在岳托返沈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这样的人,辽东不多。
而最可能的一个,此刻应该正在……进京的路上。
“大人!”一名锦衣卫飞奔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在山沟里找到的!”
郑克臧接过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背面刻着一个字:洪。
洪承畴的洪。
但这玉佩太新了,雕刻的刀痕都没有磨损,像是刚雕好不久。
“假的。”郑克臧断言,“有人想栽赃洪经略。”
“可谁会……”
郑克臧没有回答。他收起玉佩,望向南方。
陛下,臣大概知道是谁了。
但这真相,恐怕会掀翻半个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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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八,南京承天门外。
洪承畴的车驾刚进城门,就被一队都察院御史拦住了。
“洪经略,”为首的老御史展开一卷奏折,“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弹劾你:擅启边衅,致北疆再燃战火;勾结女真,致岳托遇害;更意图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请经略下车,往都察院受审!”
话音落,城门两侧涌出数百名士子、百姓,举着白幡,上书:“洪贼祸国”“还我北疆安宁”。
人群激愤,几乎要冲破卫兵防线。
洪承畴坐在车中,面沉如水。他料到回京会有风波,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狠。
十三道御史联名,这是要把他在朝中的根基连根拔起。
“洪经略,”车帘外,徐光启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请经略直接入宫,不必理会闲杂人等。”
洪承畴掀帘,看见徐光启带着一队御前侍卫,正分开人群。那些侍卫腰佩新式燧发短铳,目光冷峻,无人敢近。
“徐阁老……”
“经略请随我来。”徐光启压低声音,“陛下在武英殿等候。此事……另有隐情。”
洪承畴点头,下车随行。
人群被侍卫隔开,骂声不绝于耳。洪承畴目不斜视,但心中已如明镜——这是有人在逼宫,逼陛下在他和朝中文官之间做选择。
而这场风波的背后,恐怕不只是朝争。
还与岳托之死、与辽东、甚至与那即将爆发的海疆巨变,都有关联。
武英殿就在前方。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
他知道,踏进这座殿门,就不是他个人的荣辱生死。
而是整个洪武光复新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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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