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内,王景贤端坐在石板床上,对周围腐臭的味道,倒是没嫌弃。
韩知恩推门进来,只有她一人。
手上拎着食盒,食盒里面放着的是一盘扬州小炒。
韩知恩作废了五盘,可到底还是没有十一年前的味道。
“外面下雪了,姑父。”韩知恩坐下来,像是闲聊那般语气平淡。
王景贤嗤之以鼻,“都到这个时候了,就不必再装疯卖傻了。”
韩知恩将扬州小炒放在了桌子上,嘴角向上扬了下,“三岁那年,您亲手做了个蝈蝈小笼给我,蝈蝈是罕见的红色。”
王景贤一怔,诧异地看向韩知恩。
天牢里有些暗,韩知恩半个身子都埋在光里,唯有那张小脸,迎着牢门外的烛光。
鼻翼在脸颊上拉长了影子,眼尾垂着,嘴上挂着淡淡的笑。
王景贤忽地站起身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是已经死了的韩知恩。
“听说,我的尸体被姑父烧了,挫骨扬灰,您是有多恨我?”韩知恩将盘子落下,咔哒一声,发出微弱的声响。
王景贤后退几步,“你……你到底是谁?”
韩知恩落座,朝着王景贤笑了笑,明眸皓齿,又带着几分天真,“我是小恩丫头呀。”
别人都喜欢叫韩知恩安安,唯有王景贤,喜欢叫她小恩丫头。
王景贤的手有些抖,“少在这装神弄鬼,韩知恩死了,她死了!”
“你更希望的是她死在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吧?”韩知恩收了笑意,“当时我从泔水桶中冲出来的时候,你眼睛里不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而是做事不干净的怨恨,对么?”
“对!”王景贤大吼了声,“你们韩家的人就该死,该死!”
韩知恩坐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韩南尘一个商贾,竟然跟与本丞相称兄道弟,想借着我攀附官场,还硬要端着架子,辱我、毁我、欺凌我!”
“还有那个褚湘,略懂医术不知天高地厚,还妄图指点我的文章,她一个在下山野长大的野女人,知道什么!”
“韩素慈……韩素慈更是个蠢女人还让我娶这个都不懂的肮脏女子!粗鄙、市侩、庸俗!恶心!”
韩知恩知道王景贤对韩家没有任何感情,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恨他们。
不仅恨爹娘,还恨与他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韩素慈……
“那个蠢女人就只有一点好处,她听话,我让她把韩家的门留住她就留了,要不然袁实怎么进得去?韩家如何灭门!我让她把韩家的财产骗过来,她就真的骗过来,还给她唯一的侄女下毒……哈哈哈哈……”
王景贤笑得让人喘不上气。
韩知恩却忽然间没什么感觉了。
王景贤就是个蠢货,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蠢货。
罢了,多说无益不是么?
韩知恩将桌子上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吃吧。”
话毕,韩知恩起身。
王景贤盯着她的背影,也就大喊着:“我,王景贤,当年的探花郎,只因得罪胡善被打压到扬州府,我一身本事,丞相之能!该死的人是你们,是你们!”
“是你们妒才,是你们不公,是这天下不公!”
他的声音融入在无边的黑暗中,那些愤怒,那些不甘,那些嘶吼。
这些情绪都随着一把断头刀落下而消散,只留下“咔嚓”一声和碗大的伤疤。
*
王景贤被斩首了,谋逆、通敌、杀人……
“十个脑袋也不够斩呀,爹。”王少姝细数着王景贤的罪名,这长的已经多过了他活着时候的头衔。
王少姝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戴着白花,烧着纸钱,一字一句地说着。
“十一年前我就说过,爹呀,十个脑袋也不够斩呀。”
“舅父舅母那么好,安安又那么信任你们,你们怎么忍心啊?”
“若是当年你没有让盗匪进门,到了年跟前,我们还会在扬州府的小院里等着落雪呢。”
王少姝的眼角划过一道泪。
“所以阿爹,我恨你,恨你杀了舅父舅母,恨你剥夺了我们相处的权利,恨你让我在安安的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王少姝一直不知道,当年韩家屠门案,是王景贤一手策划的。
当时她站在书房外,听到父亲对母亲说,只要得到韩家的一切,就能够平步青云。
王少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那晚喝下母亲给的茶后便开始困倦不已,再睁开眼睛时,舅父一家只剩下了小小的表妹。
从那一天起,王少姝甚至不敢多看韩知恩一眼。
她慌,她恨,她怕,她愧疚,她却不敢偿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连安安都没活到最后。
那个会甜甜的叫她小姝姐姐的孩子,就这么死了。
那个香香软软的小妹妹,最后只剩下一捧黑灰,一吹就散了。
“是我让谢珺拿到了扬州府的地契,是我让他们发现了袁实的藏身之处,都是我。”
王少姝笑了。
“爹呀,我恨你,你活该。”
*
王少华被关在天牢,永世不得出。
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哆哆嗦嗦的藏在墙角,不敢动弹。
他睁着眼睛就能看见一个哭泣不止的死婴,还能听见那些被烧死的舞姬的声音。
那些冤魂再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呀爹爹,我为什么是个死婴。
为什么呀王少,我们为什么死的这么惨。
“不是我!都滚开!都滚开!救命啊!有鬼!有鬼!”
王少华疯了。
他说:“安安不是我杀的,是我娘杀的,其实我还挺喜欢她的。”
他说:“谢珺漂亮,我看上她了,可是她哥哥把人给我送来的,不是我要求的!”
他说:“我堂堂左丞之子,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
他说了很多,但已经没人听了。
*
裴诏没想到,自己假死脱身的第一天竟能如此。
他看着眼前的韩知恩,想问点什么,却不知如何问。
“王少姝搬到了神策门山下,谢珺问过她,她说因为你说过你最喜欢神策门。”
裴诏眸底闪过一丝期许。
小姝心里竟有自己……
“这是欺君之罪。”裴诏看了眼韩知恩,“你怎么敢?”
“我只是兑现承诺罢了,裴诏,哦不。”韩知恩笑了笑,“叫什么名字,你自己定好了,日后怕是再不会相见,后会无期。”
裴诏动了动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韩知恩鞠了一躬。
韩知恩笑了笑,起身离开。
裴诏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喊了一句:“小姝从未愧对过韩家,她每年都会偷偷祭奠韩家。”
裴诏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韩知恩。
但,总要为小姝正名一下,她是真的与这些肮脏无关的。
*
韩知恩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一弯明月。
那晚的月亮不如今日这般叫人平白的透着股子清冷。
忽地,一股暖意将韩知恩围住。
“叫你多穿些。”谢墨然绕到韩知恩的面前,细长的手指将肩上的带子系好,“我让一品鲜温了一壶梨花白……”
话还没说完,谢墨然的嘴便被堵住。
这吻来的突然,毫无征兆,亦无技巧,夹着几滴泪,咸咸的,热热的。
金水木火转过头,抬头望着天。
这月亮,可真月亮。
? ?谢墨然:亲我!结婚!
? 韩知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