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的手按上了剑柄。
是他藏在腰封里，进宫时没被搜走的那把短剑。
谁的棋子？
他把横刀拔了出来，刀身在夹道阴影里没有反光。
许元往左移了半步，堵死了侯君集往承天门方向退的路。身后是太极殿方向，前面是侯君集，两边是三丈高的墙。
谁都跑不了。
侯君集握剑的姿势很老派，剑脊贴着前臂，刃朝外，跟陈奉先刚才在门洞里捡刀的握法一模一样。
“我问你一件事。”侯君集没急着动手。“贞观八年，高昌，你们那支斥候队，十二个人出去，五个人回来。你知道为什么？”
许元的刀横在身前。“沙匪。”
“沙匪？”侯君集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笑意。“十二个斥候，走的是我亲手画的暗线，每个宿营点都做过标记，连水源都提前埋了陶罐。那条线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顿了一拍，等许元消化这句话。
“我，李积，还有长安兵部的一封密函。”
许元的喉头滚了一下。
“密函是长孙无忌签发的。你们出发后第三天，焉耆的一个小部族突然改了旗号，投了大唐。时间很巧，刚好是你们被截杀的那天。”侯君集的嗓子压得很低，夹道里回音很重。“十二条命换一封降书。长孙无忌觉得划算。”
刀尖偏了半寸。
只有半寸，但侯君集看到了。
“你替他卖命，他拿你的兄弟喂狼。”
许元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烧干净了。
他上步，挥刀。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一刀劈向侯君集的颈侧，走的是最短的直线。
侯君集果然不是混饭吃的老头子。短剑一竖，格在刀身上，铁器相交的声音在夹道里炸开。他的步子往后撤了半步，短剑顺着刀身往下滑，想切许元的手指。
许元翻腕，刀走了个弧线，从下往上撩。这一招是在高昌跟突厥人学的，不是中原刀法，角度刁钻，专门对付比自己高的人。
侯君集的反应快，但身体跟不上反应。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腰胯转慢了半拍。刀锋从他右臂外侧划过去，军服裂开，里面的肉翻出来，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侯君集闷哼了一声，没叫。他左手反手握住短剑，换了个方向刺过来。不是刺许元的要害，是刺他的大腿。
老油条。知道夹道里没法大开大合，就往下盘招呼。
许元侧身躲开，膝盖顶在墙上，疼的嘶了一声。趁这个空档他连踢带砍，逼着侯君集一步步往后退。
夹道的尽头就是太极殿前的广场，光从那头透进来，越来越亮。
侯君集退到夹道出口，手臂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场，脚步停了。
许元跟着冲出夹道，眼睛被日光刺了一下，眯了眯。
他也停了。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整整齐齐站着三百来号人。黑甲，面上罩着铁制鬼脸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端着弩，上了弦，箭在弦上。
不是左屯卫的人。
赵范呢？赵范的防线呢？今天的部署里，太极殿前应该是赵范的左屯卫接管，拿的是长孙无忌的手令。
长孙无忌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他穿着紫色朝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上幞头扎的一丝不苟。但他的脸不对。
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长孙无忌这种人，不是没有表情的，他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三分和气、四分让人摸不透的客套。能让他把这些全收起来的事情，许元想不出几件。
“赵范。”长孙无忌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
没人应。
侯君集握着滴血的短剑，站在广场边缘。他看着那些黑甲兵，看了几息，忽然笑出声。
“长孙无忌，你以为赵范欠你一条命就会替你卖命？你拿捏了多少人，就是没算明白一件事。赵范的女儿去年嫁进了东宫。”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赵范不是长孙无忌的人。赵范从来都不是。
长孙无忌没说话。目光从侯君集身上移到黑甲禁军身上，又移回来。三百张弩端在三百双手里，箭头没有挑人，全覆盖。谁动，射谁。谁都别想动。
许元握着横刀站在原地。他的位置很尴尬，前面是侯君集，头顶是三百张弩，台阶上是长孙无忌。
三个方向，三方人，他夹在中间。
“你们都别动。”一个声音从黑甲兵的队列后面传来。说话的人戴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面具，但甲胄的规格不同，肩吞是金色的。
领头的。
“奉旨拿人。侯君集，谋反证据确凿。长孙无忌，矫诏调兵，图谋不轨。”
长孙无忌的手攥紧了袖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侯君集倒是很镇定。他把短剑扔在地上，金属碰砖石，声音在广场上格外响。
“棋面上三方对弈，棋盘底下坐着第四个人。”侯君集说。“我输得不冤，长孙无忌，你也别觉得冤。咱们两个从头到尾就是合在一局里被收拾的。”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他往台阶上面看了一眼。
大殿的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推开的，两扇，很沉，门轴上涂了油，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闷响。
一个人从殿里走出来。
明黄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剑，脚上穿的是六合靴。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事实上这确实是他的家。
他身边跟着一个人。老郑。
许元脑子嗡了一下。
昨夜送他出承天门的老郑。给他讲门禁口令的老郑。跟他说“今晚月色好，出去走走”的老郑。
老郑此刻的脸跟换了个人一样。没有昨晚那种弓着腰、笑眯眯的讨好劲儿。他直着腰板站在那个明黄色身影的左后方，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黑甲兵，扫过许元。
没有停留。扫过就扫过了，干干净净。
许元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穿明黄色常服的人站在台阶最高处，俯瞰整个广场。琉璃瓦上晨光一折，落在他身上。
他咳嗽了一声。不重，但广场上三百多号人都绷紧了。
“无忌，君集。”
两个名字，叫得很平淡。
“朕的太极殿，不是你们斗狠的校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