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了。
真是闹鬼......
不,真是闹痴奴了!
这天下攘攘,也就只有痴奴,敢说,敢闹出这样的事儿来!
她可刚刚才在墩城里训斥过妄图左右她心念的余略,怎么如今就......
“妻主......”
声声呼唤,唤回杜杀女的神智。
痴奴故作可怜,杜杀女也看得出他今日别具一格的矫揉造作,心机深沉。
可她却又抓心挠肝,止不住想要听下去。
美人垂眸,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自有一段绰绰风姿:
“妻主,阿奴知道自己比不过少帝......”
痴奴以指腹轻轻勾住自家妻主的尾指,期期艾艾,又我见犹怜:
“可奴家这个容色脾性,又是这样的出身,若没能得个依靠,往后几十年里,怕是会难熬得很......”
他总是无法忘怀辐辏子的话——
她已有了正牌的夫婿。
他只是她见不得光的外室,身份卑贱,予取予求,成日只能待在自己一方小小天地里,渴盼着她的宠爱。
他们的孩子,本已不居嫡,若再不居长......
那往后才真真是什么心气儿都没了,一辈子只能在其他人眼皮子底下讨日子。
那怎么能行呢?
他都已经叫‘痴奴’,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跟着自己当个‘奴’吧?
不行的,不行的。
若他往后当真有个孝顺的孩子,他哪怕是跪在地上,也得让孩子垫着自己爬上去......
“反正......你们,不许做。”
痴奴勾了勾自家妻主的手指,一道细微的痒意从杜杀女的掌心如附骨之蛆一样钻入骨髓,直达心神。
无边落日之下,痴奴似乎犹觉不足,眸底又更幽暗些许:
“否则,否则......”
这姿态,杜杀女从前是再熟悉不过的。
只不过,从前这句话之后接的是威胁,是气恼,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给你们两刀四洞’。
而如今,痴奴说的是,【哭到她心软】。
两个人同床共枕这么久,痴奴好似终于还是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那就是,她爱他。
只要他一哭,她便恨不得把天地捧到他面前,什么海誓山盟都能许下。
杜杀女愣了一瞬,好几息之后才回过神来,嘴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乖奴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见犹怜可不适合你?”
她既不肯应,又不肯答。
痴奴一愣,面上那点刻意的做作也散了个干净,眉眼间隐隐又可窥一丝熟悉的气性。
杜杀女捏了捏他的手指,将自家乖奴奴的手放了回去:
“外头冷,你出来匆忙,也没披衣,早些回去吧。”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妻主仍不肯应?!
若放在平日里,痴奴肯定是要闹的。
不仅要闹,而且还要闹个天翻地覆!
可今日,杜杀女刚发了大火,连他也多有心惊,而且阿芳出门前还嘱咐过......
日月无救,天地可欺。
无边落日之下,杜杀女看到面前的美人,终是怀揣着不甘,恨恨甩开了她的手。
杜杀女这回倒是没有生气,只又笑道:
“我此去苍城或许得几日,你好好在家里等我,墩城与旧莒城,两地万事都交由你决断......”
“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或出了大事,就遣人来苍城找我——”
“谁要找你!”
痴奴终究没忍住自己那一抹怨毒之意,原先装的那份柔弱模样一时功亏一篑。
他凉声打断道:
“妻主合该死在苍城才好!”
“明日死在苍城,来日我便带人围了苍城,将余遗爱连带着阿丑,什么劳什子表哥,通通都杀了......通通都杀了!”
他恨意滔天,说话的声音便难免大了些。
此声掠过夕阳水面,江边本在整理行箧的人们便纷纷抬起头来瞧他。
杜杀女却是很吃这套,脸色仍是一点儿都没变,又往对方唇上轻啄一口:
“那可是不行的。”
“我早给自己定好了死法,要死也得死在你的床上......回去吧,等我办完事儿就回家。”
回家。
回家。
此二字轻飘,却令痴奴一阵恍惚。
她从前,可是只称呼去苍城为回家呢!
而如今,谈及‘墩城’,如今竟也是称呼其为‘家’了!
痴奴突突而来,跌跌撞撞而走。
杜杀女心情舒畅得紧,目送自家心肝儿离开,这才转身,又对上等候在江边的一群人。
她同痴奴二人在墩城时本就黏糊,其他人都不算多惊讶。
只有余略,看她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些一言难尽与一丝令人不易觉察的谴责。
杜杀女心情正是好的时候,自然不会开口自讨没趣。
故而,她解鞍下马,跨步迈上船舱,远望天色。
此时,恰逢斜晖未敛,夜色潜来。
天地,已有一番垂暮之态。
然而,许是见了痴奴的缘故,如此萧瑟之景,竟也被杜杀女看出几分生机——
她并非不知道,痴奴今日反常的‘矫揉做作’,背后肯定是受了陈唯芳的指点。
可,可是如何是好呢?
杜杀女就是吃这一套,不,是吃痴奴的每一套。
甚至连他骑马突突而至,闹着要管她睡不睡谁人,她都觉得心痒极了。
痒到何种程度呢?
饶是连她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公事的人,都恨不得头脑发昏作那么一回昏君,成日留恋痴奴,从此君王不早朝起.....
等有人参她昏聩,她就义正言辞说,她只是在同痴奴苦练骑射......
杜杀女思绪正兀自飘忽,耳边好死不死又传来一道瓮瓮闷响:
“杜......主公,您同痴奴,是何时之事?”
杜杀女这辈子,从不管他人眼光,更不会委屈自己回应任何不想回应的言语。
她连头都没回,只问道:
“余家表哥是何时开始流离的?崇安这些年的近况如何,你怎么没有回故地呢?”
这问题,其实杜杀女想问很久了。
只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没回余略的问题,余略竟也没回应她的话。
余略寡言,只抬眼看向天边许久,才开口道:
“......我得先见小爱。”
先见小爱,才能决定说不说。
先见小爱,才能决定说多少。
纵使杜杀女隐隐已有帝王之姿,然而余略的态度,仍多的是不近人情。
杜杀女这回是真被气笑了,挥手道:
“好,那就先去见少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