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说的轻描淡写。
故而第一时间,欧阳砚也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何事。
他也是难得见到那么多的宝石,故而一下子就糊涂了眼:
“您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宝石,这其中怎么还能有雷铁的事儿.....嗯?”
“等等!雷铁?搬迁?”
外人不知晓雷铁的厉害,可他们却是知晓的!
杜杀女亲笔所绘之器物,多半都是由此人亲手打制!
从前雷铁在城外工坊制造元戎弩,供给老宅中那几十号名为民兵,实为死士的人物操练。
苍城一城吃着两城的粮草盐铁,可武器和兵卒却仍死死握在他们手中。
墩城那头想要,只能从苍城这后方大营地调取,无时无刻都得经过他们的眼......
而如今,兵卒已经分走一半,府库见底,还要将工坊都牵走?
这,这是什么道理?!
如今痴奴已同妻主成了好事,长居墩城之事,谁能不知?
难道,难道她这是被痴奴迷昏了眼,觉得苍城已无大用,往后准备抬举墩城吗?
这如何能行!
这是失武器吗?
分明是失兵权!
区区一个墩城,谈何能同苍城相提并论?
欧阳砚心中大震,一时便也没有关注到后头有个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大的冷脸汉子也黑了脸色。
欧阳砚连声开口,希望杜杀女收回心意:
“搬迁乃是大事,更遑论工坊临水而建,如今若要搬迁,不仅得停工重新寻地方制水转连磨,还费事费力耽误工期......”
“每耽误一日,武库里的武器没准就少上一柄,来日您争夺天下的底气,就弱上一分。”
欧阳砚这段时日操持苍城公务,显然已有些模样,口若悬河地讲劝解之言一一道来,颇有几分章程。
此夜,恰逢满城人寂,深院宵宁。
许是见杜杀女始终不语,也并未展露一丝心念。
欧阳砚心中始终无法安定,想了又想,末了又夹带些试探地添了一句:
“若以我之见,不如让工坊留下。”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您如今或贪恋野花野草,可早晚亦会有收心之时,不必当下着急决断。”
【野花野草】
【收心之时】
字字句句钻入杜杀女耳中,那一瞬,她脑海里先蹿出的,竟不是荒谬二字。
而是,痴奴情动时,眼尾那一抹惊天的艳色。
痴奴......
痴奴当真是,颇具姝色。
他脾性不好,故而在床笫之间,也闹得又急又凶,与其说是简单的取乐,不如说是害怕明朝就死,故而抓住当下,要拉着她一起灰飞烟灭的抵死欢愉。
杜杀女贪玩,却较痴奴逊色,可每每缴械,瞧见痴奴那一副迷醉的模样,终又好玩心起。
痴奴愚笨,从来不知节制,总要日月颠倒,才誓肯罢休。
可痴奴又聪慧到了极点,他挖心掏肝的为她图谋,若不是他先前恳求阿芳放手一搏,又替她矫诏遮掩。
别说是现在安安稳稳数着城池过日子,她只怕是早早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路边喂狗......
当然,或许也不会这么惨。
但这条路难走,一着不慎,便容易走入万劫不复之地,她一人独行,总不会太好。
而之所以能走到现在,完全是因为......
他好,阿芳也好。
阿芳虽然偏心眼儿偏的有些多,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可阿芳识大体,对她素来也够真心,殚精竭虑地为她奔走守城,一路从苍城到墩城。
苍城里留了那么多人,竟也顶不上阿芳一人有用。
至于痴奴,那更不必说了。
这一路为了她,几乎是遍体鳞伤。
到处受辱,就为了让她踩着他上位,把她再垫高一些些......
这样的人,在其他人的眼中,居然也只是‘野花野草’而已吗?
那他们口中所谓的‘收心’,又该是怎么样的场景呢?
让她如万千开国之君一般,登临帝位,广纳后宫,猜忌灭杀功臣......
百载之后,回忆起往昔被自己逼死的所爱,再题写一句【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吗?
痴奴终其一生,就只配得一句‘故人’吗?
天底下,哪里会有这种道理。
“雷铁若不走,我走。”
城沉夜静,灯火销残。
杜杀女再开口时,只有短短一段话:
“你们既都有心尊奉少帝为主,往后也不必来见我。”
“我即刻启程回墩城,往后苍城就交由你们摆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此一去,我与少帝便不再是夫妻,若真有一日你们敢与我为敌,兵戎相见,你们护不好你们的主子——
我也未必下不去手。”
此话说的极狠,别说是欧阳砚与余略终于神色狂变,连带着从墩城中跟至此地,诸多不明所以的下人们也纷纷意识到了不对......
先前说只是送个箱子,但也没说事态会如此严重啊?!
余略近前一步,那张沉着板正的脸上神色极沉,明显是要开口,可却被欧阳砚抢先一步。
欧阳砚挥手示意搬箱的下人们退下,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是变了调:
“您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先前您耽于痴奴美色,我们从未多嘴说过什么,如今不过是才劝了一句,您为何如此动怒?”
“少帝与您才是良配,区区一个痴奴,您平日给几分体面也就罢了,哪里值得您......”
他并未察觉周遭气氛骤冷,依旧喋喋不休,自顾细数利弊,全然没留意杜杀女眼底的寒意层层沉淀。
杜杀女一言不发,指尖已然摸到腰间随身暗藏的元戎弩。
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上弦、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凌厉的箭矢破空而出,余略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扣住欧阳砚的肩膀,下一瞬,那箭矢便贴着欧阳砚的脖颈急速擦过——
“咻!”
下一瞬,细碎血珠顺着欧阳砚脖颈肌肤渗出,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冰凉的箭风刮得他皮肉发麻。
欧阳砚话音骤然截断,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巨大的惊惧席卷全身,他双腿微颤,终于幡然醒悟,面前之人......
这回,似乎是来真的!
杜杀女怒火早已经烧了一路,如今一弩既出,反倒是平复了下来。
天地昏昏,她唇边冷笑,蔑杀此间:
“明白了,都明白了......”
“原来是我先前,给你们好脸色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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