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骗自己她心里有你吗?】
尘身寥落,百绪沉寒。
痴奴心中默念了一遍对面之人的话,却仍是不语——
还能骗自己吗?
应该是不能了吧?
从前无论旁人怎么说,好歹她还在他身旁。
他还能骗自己,身子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而今,名分不在这里,身也不在这里......
她的心,难道还能在这里吗?
两人分开近半月,她也不知回返,一定和余遗爱过的很是快活吧?
一定......
一定也同他们二人先前一样,成日醉生梦死,色授魂与,不知天地为何物?
“世人只说男子在床榻上什么誓言都能允诺,但鲜少有人知道,女子也是一样的。”
陈唯芳放下茶盏,他力道不小,润色瓷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心碎之响:
“她平日里对你甜言蜜语有什么用?”
“你娘亲容貌鼎盛之时,难道还缺人对她甜言蜜语?”
【娘亲】二字,几乎已经成了痴奴的心魔。
故而此二字一出,他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更加低垂,彻底匿入天地。
若是放在平时,陈唯芳一定歇了言语。
然而今日,他是当真恨铁不成钢:
“三儿,你要明白——越是漂亮的美人越是会骗人,她对你说甜言蜜语,只是希冀你在床笫间用上十二分的力气。饶是说的再多再真,你也只能信三分。”
“我早就同你说过,要么就别放人走,要么就一丸药下去,将她身旁的男子们全都绝了子嗣!”
“无论她心思再怎么活络,旁的男人再怎么勾引,终究没机会抢在你前头诞下子嗣......可你听了吗?!”
痴奴低眉挨骂,没有作声。
陈唯芳见到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有!我给你那一盒东西,你到如今都没排上用场!”
“我早说过,那药不会伤及性命,不会伤及性命.......你却顾念许多,不肯下手,如今倒好,她出去鬼混那么久,苍城那头若是率先有子,你怎么办?!”
本来就不占名分,往后没有孩子傍身,等来日年老色衰,指不定先被赶出门去的就是痴奴!
往后人家儿孙满堂,谁还记得年少时无关痛痒的一个【小错】?
可痴奴怎么办?
可他家痴奴怎么办?
总不能人家儿孙绕膝,痴奴只能孤身一人,守着往昔的残影过日子吧?
方许之地内,没有人开口说话。
陈唯芳气过骂过,可再开口时,终究只是越发语重心长道:
“三儿,情爱无用,关切不到百年。”
“你若实在爱她......你就多想想你娘亲。”
他未曾见过痴奴那位以美艳传天下的母亲。
不过,天下美人的故事,都是一样的。
容貌在时,风云在侧。
容貌去时,人走茶凉。
三儿自然不是靠容貌上位的雏妓。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两者,其实是一样的。
三儿的娘当年只能靠容貌,而三儿,尚且多了一份才智。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才智,所以要小心的东西分外多了一些。
“三儿,你且听我一言吧。”
陈唯芳稍稍犹豫几息,终是长叹一口气:
“只有讨个子嗣傍身,你的日子才能更好过些。”
“我说这话不算是为了往后你能从苍城那头分走一半宠爱,更也是因为有个孩子在侧,往后若是你容貌衰落,不当夫妻只能当君臣,你受到的猜忌也能少一些。”
【猜忌】
没错,【猜忌】。
苍城那群蠢货尚且不知其中玄机,但他们这样天生当惯臣子的人,总能知道玄妙。
古往今来,帝王之尊,就没有一个不猜忌人的。
明主出门前看向余略的眼神,若不出意外,往后在其他人身上也会越来越频繁。
当然有人会想,‘此去苍城,少帝也在,肯定会从中斡旋求情,不会有大事’。
可说句实话,这种猜忌之事,求情一次两次或许还好,可次数一多......
损伤的就是二人的情谊。
甚至,若是明主足够敏锐,仅需一次,便会让明主兴致大减,如鲠在喉。
老言常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年少时说的再悦耳动听,情意绵绵,百般信任......
来日,或许都是会变的。
可若是有个子嗣,光是子嗣与明主血脉至亲这一条,便是许多人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
饶是发生再大的事儿,只要孩子愿意回护,把门一关,都只是家事、小事。
哪里需要这般磨损情谊?
这天下,并非只有女子需要靠孩子傍身。
男子有时,更得靠孩子傍身的!
“......三儿,不要再任性了。”
陈唯芳苦口婆心劝道:
“你从前要为少帝活,为苍生活,如今遇见明主,要为明主活......那你何时为自己活?”
“依我看,干脆一丸药下去,让她身旁男子都绝了子嗣,而后你再加把劲儿......”
痴奴一直挨骂,忍着一句话都没开口。
如今,却是再也忍不了了。
他出声驳道:
“如今说着话能有什么用!”
“如今人都不在,我上哪里使劲儿去?”
“你少说风凉话,若是有心,你替我去一趟苍城,将人带回来,我自然有力气使!”
陈唯芳先是颔首,突又觉不对:
“你不回去?”
“......不回去,那边没人喜欢我,她爱我,她也允诺过我,往后我能不再回去受气的。”
“如今这情景,便别满口‘她她她’了......这样,你写封信,我替你一起捎去。”
“......我不写。”
“怎么不写???”
“......她答应我很快便会折返的,如今食言......我生气。”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如今还怄气呢!那是你媳妇,又不是我媳妇!你再怄气,二胎都轮不到你!”
“......你胡说八道!你都不知道我...我多使劲儿!每次都......每次都......如今她没有,我怀疑也不知道是何处出了问题......”
......
......
书房内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热粥,吵得大老远都能听到个声响。
杜杀女便是在此时,披风斩月而归。
正值年关,虽没有雪,但一路寒风凛凛,到底是令她冷的够呛。
她一路风尘仆仆穿过廊下,鼻尖几乎冻僵。
然而,大老远听着那两声模糊的吵嚷声,半月以来的郁气终究还是没忍住消了个彻底。
杜杀女笑眯着眼,一脚轻踹开书房的门,张开双臂,摆出一副登基的模样,美滋滋道:
“别吵啦别吵啦......”
“快来恭迎你们的皇帝陛下。”
? ?本章的伏笔回收自第151章谋及螽斯,里面有谈及过阿芳的木盒。
? 阿芳其实从头到尾都不算个纯好人,他只是愿意对痴奴好,对沙沙好......若是有人阻碍,他便就又是往昔那个‘芳名远扬’的毒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