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带血的牙齿在金砖上弹跳了三下，咕噜噜滚到了柱脚旁。
纯贵妃捂着半边脸，脓水和着血沫从指缝里往下淌，嘴角的裂口一扯就撕得更大，喉咙里只能挤出含糊的呜咽。
两个粗使嬷嬷冲上来，扯下帕子塞进她嘴里，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殿外拖。
她的指甲在金砖上刮出一连串白痕，手背上发黑的皮肉蹭到嬷嬷衣袖，腥臭的脓血淌了对方一手。
嬷嬷面不改色，拖得更快了。
殿门从外面砰地合上，隔断了那股让人翻胃的味道。
龙椅上的皇帝拍着扶手站了起来，声音又干又哑，中气不足得连前排的大臣都要竖起耳朵。
“放肆！皇后！朕还坐在这里，你就敢动朕的人！”
“你这是谋反！”
王皇后站在高台上，凤头履踩着散落的珍珠，背脊挺得笔直。
她连眼皮都没给他抬一下。
“陛下龙体欠安，邪术侵体，神志不清。”
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轻轻往下一压。
殿门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百余名王家死士从廊柱后无声涌出，铁盾合拢，将整座太和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帝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上龙椅的扶手。
段怀远单手揽着圆圆从席位上起身，不紧不慢，顺手抓了盘金丝枣卷递给女儿。
圆圆捧着枣卷啃得正欢，两只穿着虎头鞋的脚丫子晃来晃去。
段青南的寒铁玄枪杵在地面，枪尖朝下，一道无声的压迫感铺满整座大殿。
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喘，几个腿软的已经扶着桌腿蹲下去了。
王皇后转过身看着皇帝。
“陛下受邪术蛊惑，需即刻移驾御书房静养，太医院全体随驾，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皇帝攥着龙袍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目光在殿外那些铁盾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殿中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王家死士加段家军，他就算喊破嗓子，能冲进来的也只有自己的影子。
两个王家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皇帝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消失在偏殿门后。
段明月还趴在桌脚底下，额头上肿着鸡蛋大的血包，半昏半醒，没人搭理她。
大殿清了场，宫女太监被赶得一个不剩。
偏殿的门关上，落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转。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王皇后坐在圆桌旁，手指捏着青瓷杯，往里倒了半杯凉茶。
段怀远在对面落座，圆圆趴在他腿上，嘴里叼着半截枣卷，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
段青南靠着门框，玄枪搁在手边。
皇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手慢慢摘下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搁在桌面上。
她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病弱的深宫妇人。
“十年了。”
她开口。
“我肚子里那块冰，是龙椅上那位亲手放进去的。”
段怀远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没有说话。
“大婚那一年，我身子骨还算硬朗，他怕我碍事，让幽魂殿的人在安神汤里下了寒蛊。”
“十年，每天夜里冷得连骨头缝都在发疼。”
“太医院那群人全是他的耳目，只管用废方子吊着我的命。”
段怀远端起茶又放下。
“皇后今日这局，备了多久。”
“三年。”
王皇后答得干脆。
“从你第一次带着这孩子进宫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圆圆在段怀远腿上翻了个身，小脸蹭着蟒袍，嘴角还挂着枣卷碎渣。
【嗯，漂亮姨姨肚子里没有冰疙瘩了，身上香喷喷的，比桂花糕还香呢。】
段怀远听到这道心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陈旧的铜牌，正面刻着龙纹，背面是一行细小的篆字，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段王爷认得这个吗。”
段怀远接过铜牌翻看了一眼。
先帝的贴身信物，按礼制应当随先帝入陵。
“先帝驾崩前一夜，贴身内侍冒死送到我娘家。”
皇后的手指点在铜牌上。
“那内侍跪在门前只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不是真的。”
段怀远的手指屈了屈。
“十年前，先帝驾崩前夕，真正的皇帝就失踪了。”
皇后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换上去的，是一个浑身魔气的傀儡，幽魂殿的手笔。”
“他们要用这个假天子，一点一点抽干大楚的国运。”
偏殿安静了三息。
段怀远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大佛寺破庙里那个穿着破僧袍的年轻和尚，满身浓郁干净的天生龙气。
圆圆的心声说过，净安身上的龙气比当今皇帝纯正百倍。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圆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含混地嘟囔。
“爹爹，圆圆要吃那个假老鼠的龙椅。”
段怀远大掌按住女儿的脑袋，往怀里拢了拢。
皇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漫上一层柔软。
她站起身，走到段怀远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圆圆肉嘟嘟的脑蛋。
“小丫头，本宫欠你一条命。”
她的手掌停在圆圆发顶上，抬头直视段怀远。
“王家满门，愿以举族之力，助段王爷清扫朝堂，只一个条件。”
“找到真正的天子。”
“事成之后，国库里的金银珍宝，随这丫头吃个够。”
【圆圆记住了！不用拉钩！大貔貅的记性比谁都好！】
段怀远听着心声，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抬头看向王皇后。
“只要圆圆想吃，这天下，本王迟早给她打下来当零食。”
皇后的眉梢跳了一下。
她收回手，重新戴上凤冠，一步步走向殿门。
推门的瞬间回过头。
“段王爷，这龙椅上坐了十年野兽，本宫今日，便要替大楚拔了它的獠牙。”
“你藏在府里那个和尚，劝你看紧了，他身上的东西，想抢的人排着队能绕京城三圈。”
段怀远的目光沉了下去，手臂收紧，将怀中睡熟的圆圆往上托了托。
门外，王家死士的铁盾在月光下列成一道铁墙。
段青南收起玄枪走到父亲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父王，净安那边，是不是该挪个地方了。”
段怀远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窗棂，落在远处那座漆黑的御书房上。
被软禁在里头的假皇帝，此刻的嚎叫声正穿透铁门，在夜风中撕扯成碎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