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臻看着说笑的人,眸色沉了下来。她不喜欢秦梧,可是听到一个小女孩受到这样的对待,还是格外不舒服。
“你们欺负过她吗?”
几个女人先是一愣,随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小时候嘛,闹着玩而已,谁小时候不打架?”
另一个却忽然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她从来不哭,也没说过不舒服。这就不算欺负吧?”
“对啊,她看上去就像那个什么贞子,真的好恐怖!”
卢晓臻目光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女人皱着眉回忆:“就……挺吓人的。有次有人把她书包扔河里,她一句话没说,自己下水捞,冬天那么冷,她衣服湿透了,也不哭,就站那儿看着人。我记得隔壁班也有人不太喜欢她,可能因为她很装吧,拉到厕所打过,她也没怎么样。”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远处传来狗叫声。
卢晓臻缓缓垂下眼,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站在寒冬河边,安静地看着欺负她的人。
不哭,也不闹,只是沉默地看着。而那种沉默,反而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害怕。
卢晓臻心情有些复杂,她不得不承认,或许秦梧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并不是毫无原因。
一个从小被排斥、被忽视、被长期暴力对待的人,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没人说得准。
想到这里,她顺势继续问:
“还有别的吗?关于她家里的事情。”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有人低声开口,“她应该一直都被家里人打。老师知道,我们家里人其实也都知道。有时候她早上来的时候,脸上、胳膊上全是伤,夏天穿短袖都遮不住。”
“我也记得,二叔他不是总爱喝酒吗?我有几次路过还听到他骂人,嗓门太大了,把我吓一跳!打骂估计也常有。”
女人停顿了一下:“但没人敢说,那时候村里都这样。谁家不打孩子?而且她爷爷奶奶脾气本来就不好,尤其嫌女孩,总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卢晓臻沉默听着,却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可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些人说起这些事时,语气里甚至没有太多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默认,像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直到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其实她已经算好的了。”
卢晓臻抬头看她,女人低头拍着怀里的孩子,语气平静:“她还是独生女,至少没弟弟。我们小时候家里有儿子的,那才惨,女孩在村里,本来就这样。”
几个人依旧神色平常地择菜、聊天,仿佛只是提起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卢晓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秦梧成长的那个环境本身就像一片沉默而腐烂的泥潭。那里没有人真正觉得暴力有问题,没有人觉得女孩被打需要被救,甚至连活下来都已经算幸运。
想到这里,卢晓臻低下头,胸口莫名发沉。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调查一个危险的凶手,还是在一点点看见一个怪物究竟是如何被养出来的。
她依旧没有找到直接证据,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没有能够真正把秦梧和那些案件彻底锁死的决定性东西,甚至从法律角度来说,她现在所有的怀疑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她的直觉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几乎让她无法忽视。
秦梧,就是最有可能做下这一切的人。不是因为某一条单独证据,而是因为所有线索最终都会绕回她身上。
那些过于巧合的时间点,那些消失的痕迹,那些无法解释的情绪反应,还有她身上那种近乎可怕的控制感……
卢晓臻站在山路尽头,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时间线。
曾达、朱浅钰、火灾、红裙案......这些东西本该杂乱无章,可现在,却像被某只无形的手一点点串联起来,而最中心的位置,始终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卢晓臻忽然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秦梧那张脸。
没人比她更清楚,真实的她是何模样。
漂亮、冷静、永远从容,甚至在受伤的时候,都还保持着某种惊人的稳定,她简直就是一个真正的高位猎手。
她会示弱,会流泪,会让别人忍不住保护她。可与此同时,她又拥有足够冷酷的心,能够安静地处理掉所有妨碍自己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当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剩下的那个再荒谬,也是真相。
而现在,她已经快把所有可能性都排除干净了。
山风吹过,远处村庄升起炊烟,卢晓臻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半晌,她终于低声开口:“秦梧,你到底是受害者,还是怪物?”
.
曾家的亲戚,大多早已经不在了,剩下那些零散还活着的人也早就搬离了村子。
关于曾梧更多的消息,像被时间一点点彻底抹掉。那些旧照片、旧痕迹,甚至关于她童年的记忆,都越来越模糊,像一个人被硬生生从过去里挖空了一部分。
卢晓臻最后又在村子里待了半天,可再没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于是,她只能启程返回。
回程依旧漫长,山路、大巴、火车,等真正回到城区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日傍晚,城市霓虹重新亮起,和山里完全像两个世界。
卢晓臻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始终反复回荡着那些话。
“她不爱说话。”
“被打得到处是伤。”
“哭得最厉害的也是她。”
那些零碎的描述,像拼图一样,一点点重新拼凑出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过的秦梧。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夜已经彻底黑了,卢晓臻付了钱,拎着包下了车。
进入小区大门时,她不由脚步一顿,背后寒毛竖起,回头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奇怪,这感觉不太对。
就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