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背起陆沧,死沉,陆安托住他腿弯,两人一前一后挪动。楚莱弟拽紧大丫手腕,大丫抽抽搭搭,鞋尖蹭着石地。通道黑,灯笼火苗缩成豆大,光晕抖得人心慌。
“往哪走?”楚莱弟嗓子哑,方言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孟珍没答。掌心碎片微微发烫,像揣了块活炭。她闭了闭眼,精神力探出去,左侧岔道有股腥风,右侧石缝残留着天机阁符纸的焦味。走中间。她抬脚,鞋底碾过碎石灰,簌簌响。
陆沧脑袋歪在她颈窝,呼吸热得烫人。脉搏却弱,陆安手指一直搭着,眉头越锁越紧。孟珍能感觉到他身体没事,魂儿飘远了。刚才在石室里,那股古老意识卷走他记忆时,她瞥见一角:雪原上插满断剑,小孩在哭。陆沧的哭声?她不确定。现在意识像散了的珠子,在她精神网里乱滚,抓不住。
“他眼皮动了!”大丫突然小声叫。
孟珍一僵。陆安立刻翻开陆沧下眼睑,凑近灯笼。瞳孔没反应,灰蒙蒙的。
“幻觉。”陆安声音平,手指却哆嗦。她掏出针包,银针颤巍巍扎进陆沧人中。没醒。
楚莱弟骂了句脏话,抱起大丫快走两步。“再磨蹭,天机阁那帮狗崽子真追上来了!”她后背衣服汗透了,深色一片。
通道开始下坡。碎石子溜滑,孟珍膝盖一软,差点跪倒。陆沧身体往下滑,她踉跄着顶住墙,碎石子硌进掌心。疼。她喘口气,重新掂了掂他。陆沧左手垂着,小指蜷了蜷,像在抓什么。
幻觉又来了。
无数碎片扎进脑子:暴雨中的钟楼,女人撕心裂肺喊“别碰碎片”,接着是陆沧的脸,年轻十岁,在哭。不是现在这张死人脸。孟珍太阳穴突突跳,差点松手。她死死咬住腮帮肉,血腥味冲散幻象。
“姐?”大丫从楚莱弟肩头扭过脑袋。
“没事。”孟珍嗓音发干。她不敢再用精神力探了。代价太大了。
拐角处,陆安突然拽她胳膊。“有脚印。”
新鲜的泥印子,三道,并排。天机阁制式靴子。楚莱弟脸白了,把大丫往怀里塞。孟珍放下陆沧,背靠石壁喘息。她摸向袖箭,空的,刚才在石室用完了。
“走水道。”她指旁边一条黑缝,渗着阴风。“味道冲,他们嫌脏。”
陆安反对:“陆沧不能碰水!”
“不走就得留这儿等死。”孟珍扯开陆沧领口,锁骨下方皮肤发青,毒性开始蔓延了。她心一沉。陆安闭上嘴,去解自己衣带,撕成布条裹住陆沧伤口。
污水没过脚踝,腥臭扑鼻,大丫憋不住哭出声,楚莱弟一把捂住她嘴,孟珍打头,摸黑往前。脚下骸骨咔嚓响,不知哪个年代的倒霉蛋。
精神网突然刺痛。
天机阁的追踪符!离他们不到三十丈,孟珍猛地回头,陆沧被陆安半拖半抱,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咚一声闷响。没醒。她扑过去,手指探他鼻息。还在。但意识碎片更乱了,这次是火海,有人喊“小沧快跑”。
谁的声音?像她死去的奶奶。
“孟珍!”楚莱弟低吼,“后面有光!”
火把光晕从水道入口晃进来。人语声模糊传来:“……碎片反应就在附近。”
跑!孟珍扛起陆沧就冲。污水溅进眼睛,火辣辣的。陆安在后面托着,布条散开,血渗出来。楚莱弟抱着大丫紧跟,大丫牙齿咯咯打颤。
前方豁然开朗。是个石窟,顶上有光漏下。孟珍把陆沧放平,喘得肺疼。陆安立刻检查伤口,脸色更难看了。“毒入心肺了。最多撑到明早。”
石窟角落堆着干草。楚莱弟铺开,让大丫躺下。孩子缩成一团,眼泪糊满脸。
“我去探路。”孟珍抹了把脸。刚融合碎片,精神力像新磨的刀,锋利好用,但割手。她闭眼,意识沉入掌心。
轰——
无数画面炸开:实验室爆炸,同事在火里伸手;陆沧小时候偷糖吃,挨了爹一巴掌;还有……孟珍自己,五岁被扔进黑屋,哭到失声。这些全是陆沧的记忆!她拼命翻找,想找现在这一刻。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潮水般的绝望。
“陆沧!”她脱口喊。
没反应。精神网里,他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越飞越远。
楚莱弟递来水壶。“喝点。”她眼窝深陷,“你脸色比鬼还白。”
孟珍灌一口,水混着血沫。她咳两声,问:“你恨我吗?带你们来送死。”
“恨个屁。”楚莱弟咧嘴,比哭难看,“天机阁早盯上我们村了。没你,大丫早被炼成傀儡了。”她摸摸大丫头发,“丫头,睡会儿。”
陆安突然开口:“他心跳乱了。”
孟珍扑到陆沧身边。胸膛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她抓起他手腕,脉搏狂跳。精神力强行探入——这次看清了!陆沧意识被困在碎片母体核心,被古老记忆撕扯。一个漩涡卷着他往下沉,底下是无数扭曲的人脸。
“醒醒!”孟珍用精神力撞他。
漩涡里,陆沧回头看她。眼神空洞。
然后画面碎了。
“孟珍!”陆安急叫。
陆沧嘴里涌出黑血,身体弓起,抽搐。陆安赶紧撬开他嘴,塞进止咬垫。楚莱弟扑过来按住他肩膀。大丫尖叫起来。
孟珍脑子嗡嗡响。不能慌。她摸出最后三根银针,扎进陆沧心口、眉心、丹田。手抖得扎偏两次。陆安接手过去,又快又准。抽搐缓了,黑血还在流。
“毒发作了。”陆安声音发颤,“再找不到解药……”
“我知道在哪。”孟珍突然说。掌心碎片又烫了,一幅地图在脑中展开。山谷禁地,冰窟深处。有解药。但冰窟连着天机阁老巢。
楚莱弟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等天亮。”孟珍看向石窟顶那线天光,“夜里他们巡逻最密。”
陆安撕下衣襟,蘸水擦陆沧嘴角黑血。“撑到天亮……难。”
孟珍没接话。她靠墙坐下,把陆沧半抱进怀里。体温隔着衣服传来,微弱但真实。她低头看他脸。睫毛在抖,像在做噩梦。白天在石室,他靠着她肩头,死沉。她当时只顾着碎片,没管他。
真蠢。
“陆沧。”她凑近他耳朵,声音很轻,“你记着,我欠你一条命。”
没回应。但精神网里,散乱的意识碎片似乎聚拢了一点点。像沉船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石窟外传来鸟叫。不是真鸟。天机阁的传讯哨。
楚莱弟跳起来:“他们搜到附近了!”
孟珍把陆沧放平,抄起碎石块塞进陆安手里。“护住他。”她抓起地上一根锈铁条,掂了掂,“我去引开。”
“你疯了?!”陆安抓住她胳膊。
“没疯。”孟珍甩开她,“我带着碎片,他们追我比追你们快。”她看向楚莱弟,“往西走,三里外有枯井,通山谷暗道。”
楚莱弟摇头:“太险。”
“不险能活?”孟珍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她最后摸了下陆沧额头,滚烫。然后转身冲进黑暗通道,铁条划地,发出刺耳声响。
火把光果然被引来。人声嘈杂:“在那边!追!”
孟珍拼命跑,心跳如鼓。精神网里,陆沧的意识碎片突然剧烈波动——这次是清晰的画面:她五岁,在黑屋里哭。陆沧推门进来,五岁的小男孩,递给她半块糖。
“别怕。”小陆沧说,“我陪你。”
幻象消失。孟珍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笑出声。原来他记得。记得那么早的事。
追兵逼近。火把光投在壁上,影子张牙舞爪。孟珍拐进一条死胡同,背贴石壁喘息。铁条握紧,手心全是汗。她闭上眼,把所有精神力灌进碎片——不是攻击,是呼唤。陆沧,如果你能听见……
轰!
石窟方向传来巨响。地动山摇。
孟珍脸色煞白。塌方了!她转身就往回冲。通道烟尘弥漫,碎石不断砸落。她咳着钻进石窟,心提到嗓子眼。
楚莱弟抱着大丫缩在角落。陆安半跪着,用身体挡住陆沧。地上全是碎石,陆沧脸上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黑血流。
“没事吧?”孟珍冲过去。
“塌方把路堵死了。”陆安抹了把脸,“但也把追兵埋了。”
楚莱弟喘粗气:“好家伙……你把山摇塌了?”
“不是我。”孟珍看向陆沧。他眼睛睁开了。
黑的。没有光。直勾勾盯着洞顶。
“陆沧?”她轻声唤。
没反应。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蜷,像在抓那半块糖。
陆安翻开他眼皮。瞳孔散了。
“毒攻心了。”陆安声音干涩,“意识彻底陷进去了。”
孟珍腿一软,跪倒在地,她抓起他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但掌心碎片突然冰凉,一幅新图景展开:冰窟,寒玉床,一株发光的草,解药,很近,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