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还没停。
孟珍回到医疗站时,马秀兰正死死压住陆沧的肩膀,他又发作了,后背弓起。
“压住!”孟珍扑上去,双手按住他两侧太阳穴。
蓝光暴涌。
精神网扯开的那一瞬,像被人拽着脑袋扎进冰水,孟珍倒吸气,牙关咬紧。陆沧意识深处一团混沌,密得像石头,根本找不着入口。她往里冲,被弹出来。
再冲。
又弹出来。
马秀兰擦汗,声音发颤。“孟首领,这样下去你先垮。”
孟珍收手。掌心烧得发麻。陆沧渐渐静了,眉头死死皱着,像在忍什么看不见的疼。
她直起腰,捏了捏指节。“去叫巫师。”
氏族巫师叫图木。矮老头,腰弯成虾,走路却快,烟袋不离手。
他蹲在陆沧床边,翻了翻眼皮,嘬了口烟,吐出来,皱纹里全是烟雾。“碎片钻进魂里了。”
“能拉出来吗?”
“拉出来?”图木斜眼看她,“你把手插进去试试。”
孟珍没吭声。
图木叹口气,把烟袋别回腰间。“碎片跟他长一起了。不是烂肉,是活的。硬拔,人先完。”他拍了拍陆沧的胸口,像拍一块顽石,“得哄。”
“怎么哄?”
“精神共鸣。”图木站起来,膝盖咯吱响,“用你的精神力当引线。点燃他自己的意识。他从里头醒,比你从外头拖,稳。”他顿一顿,“但你的精神力得够,得稳,得撑住他意识里的东西。”
“里头有什么?”
图木挑眉。“守藏吏的记忆。”他声音压下去,“百年、千年都有。你扛不住,就别进。”
孟珍盯着陆沧的脸。那张脸现在不像他。眉头没舒展过,眼睛闭着,却比睡觉更难看。像被什么东西摁在水底。
“备药。”她说,“我进。”
楚莱弟回来了。
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人少了三个,其余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没有哭声,互相架着走进谷。他往医疗站门口一站,看见图木摆出的一圈符石,嗤了声。
“搞什么鬼?”
“唤魂阵。”马秀兰小声答。
楚莱弟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框。“孟珍在里头?”
“进了陆沧意识。”
沉默两秒。楚莱弟在门外蹲下来,背靠门板,抽烟。“多久了?”
“一个时辰。”
火星子噼啪灭了。楚莱弟没再说话。眼睛虚着,望着谷口方向还没散的红光。手里烟袋攥得死紧。
孟珍在黑里站了很久。
不是真正的黑。是那种眼睛适应不过来的黑,四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蓝光撑开一圈范围,脚下踩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软的,像泥,又像记忆本身的质地。
“陆沧。”她叫一声。
没有回应。
往前走。黑色开始变质,像旧布被人扯开缝,光从缝里漏出来。
第一片光:山崖,两个孩子,一个抱着膝盖哭,一个把手里的东西往前推。她认得那个场景,是她自己,五岁,陆沧把糖纸推过来。
第二片光:不认识的地方。战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场都大,人叠着人,兵器叠着兵器。天上有什么东西碎开,光柱砸下来。一个男人站在中间,背对着她,手里东西发光,像碎片。不像陆沧,比陆沧高,脊背更直,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橛子。
守藏吏的记忆。
孟珍停下来。心跳快了半拍。
第三片光:墓碑。就是月牙湾的那块。墓碑底部石缝里蓝光汩汩往外溢,像活的,像在呼吸。一双手贴上去。不是陆沧的手,是那个男人的手,老了,青筋暴着,掌心刻着符文。他开口,声音从记忆里传来,低沉,像从地底翻出来。
“还不够。”
孟珍皱眉。还不够是什么意思?
周围那些光片开始乱。像有人把桌上的牌全部扫翻,画面交错碰撞,千年战场叠着医疗站草棚,守藏吏的脸叠着陆沧发作时的青筋。孟珍蓝光撑到最大,站在中间死死维持形状。
意识在崩。
不是她的。是陆沧的。
她扯嗓子喊了一声:“陆沧!”
黑里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
就一下。
孟珍抓住那一下,把全部精神力往那个方向砸过去。不是试探,是硬撞,撞进去的瞬间,她看见一双眼睛。陆沧的眼睛。是那种茫然的、找不着方向的茫然,像从深水里往上看,看得见光,游不上来。
“我在这儿。”她声音压低,尽量稳,“跟我的光走。”
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画面全部黑掉。
孟珍从阵里出来,仰面倒在草席上。
鼻血淌到嘴角。咸的。马秀兰扑过来,图木蹲过来,楚莱弟撞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
“怎么样。”他声音硬,问的不像问题。
孟珍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闭眼,喘了几口。“有松动。”
“松了多少。”
“碎片还在压着他。”她睁眼,盯着草棚顶的破洞,外头天色泛青,快亮了,“但他的意识在往上浮。很慢。”
图木把脉,嘴里吸着气。“再来三回,碎片跟他意识会分层。到时候有戏。”他顿顿,“你的精神力今天耗完了,歇一天再来。”
“没时间歇。”
“没时间死,得歇。”图木语气比石头还硬,“你垮了,他跟着垮。”
孟珍没再说话。
陆沧那头,有什么变化。极细极微的变化,像是眉头松了一根筋,嘴唇的白色淡了一点点。马秀兰贴上去,手背试了试温度,眼睛亮了。“烧退了!退了一点!”
楚莱弟在门口,背转过去,抽烟。
孟珍侧过头,盯着陆沧。那张脸还是不对,但比进阵之前,像了一点点。像他本来的样子。
她把染了药渍的布条从袖里抽出来,“安”字歪歪扭扭对着她。陆安那小子缝的针脚稀疏,每隔三针就跑偏,跑偏了他也没拆掉重来,就歪着。
她把布条压进陆沧掌心,手握住他的手。
冰凉,但不是死人的冰凉。
是还在撑的那种冷。
窗外山谷炊烟起来。有人在生火,饭香混着硝烟,稀薄,但真实。孟珍闭上眼,靠着床沿,告诉自己只是闭一会儿。
图木站在门口,把楚莱弟的烟袋借过来,抽了一口,吐出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楚莱弟没接话。把蓑衣搭到孟珍肩上,无声退出去。
草棚里只剩油灯。
陆沧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