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光大亮，村里炊烟陆续升起。
她转身进屋，楚安正蜷在床角，眼睛睁着，盯着房梁发呣。
“起来。”
楚安哆嗦了一下，慢吞吞坐起来。
孟珍搬了凳子坐他对面，直视他眼睛：“叫马秀兰过来，还有楚平、吴翠枝、楚顺，全都叫过来。”
楚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头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人都到齐了。
马秀兰抱着佑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吴翠枝跟楚平挤在一起，楚顺缩在最后面。
“进来，关门。”
几人挤进屋，楚顺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光线暗下来，空气凝滞。
孟珍扫视一圈，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
“我要去京城。”她开门见山，“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马秀兰手一抖，佑佑差点掉地上。
吴翠枝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又压下去。
“家里不能没人。”孟珍继续说，“马秀兰留下，带着佑佑守家。”
马秀兰猛地抬头，脸煞白。
“娘，我……”
“闭嘴。”孟珍截断她的话，“楚安跟我走，楚平和楚顺也走，只留你和吴翠枝。”
吴翠枝脸色变了。
“娘！凭啥我留下？！”
“因为你最会算计。”孟珍冷笑，“马秀兰老实，容易被人欺负。你留下盯着村里人，谁敢打歪主意，你就来找钱长老。”
吴翠枝张嘴想辩驳，对上孟珍眼神，又咽回去了。
“娘说啥就是啥。”
孟珍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给马秀兰。
“里面有二十两银子，还有一些干粮和药材。省着点用，够你们撑到我回来。”
马秀兰接住布包，手抖得厉害。
“娘……真给我？”
“废话。”孟珍不耐烦地摆手，“家里鸡鸭照常养，地里菜该浇水浇水。别饿死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封印那边，钱长老会盯着。你俩别乱跑，尤其别往后山去。”
马秀兰和吴翠枝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知道了。”
孟珍站起来，目光落在三个儿子身上。
“你们仨，收拾行李。带够换洗衣服，多带双鞋。别的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楚安想问什么，嘴巴张开又闭上。
楚平和楚顺更不敢多嘴，忙不迭点头。
“散了吧。”
几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往外挤。
马秀兰抱着佑佑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娘……”她声音很小，“你会回来吧？”
孟珍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奇怪。
她盯着马秀兰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这女人是在怕自己一去不回，把她们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会。”孟珍说，“我说话算话。”
马秀兰眼眶红了，抱着佑佑匆匆出去了。
屋里只剩孟珍一个人。
她坐回凳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耳残念给的线索太模糊，只知道方诀在京城，具体在哪儿、长啥样、现在干啥，全都不知道。
更棘手的是，天机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封印加固了，他们短时间内拿不到灰珠碎片，但绝对会盯紧清水村。
她一走，这里就是最薄弱的环节。
必须留人守着。
可留谁？
楚莱弟还昏迷，大丫太小，马秀兰太弱，吴翠枝靠不住……
“娘。”
楚莱弟声音从床上传来。
孟珍睁眼，楚莱弟已经坐起来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你醒了？”
“嗯。”楚莱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孟珍面前，“我听见了。”
孟珍挑眉：“听见啥了？”
“你要去京城。”楚莱弟说，“我跟你去。”
“你身体还没恢复。”
“没事。”楚莱弟摇头，“我能走。”
孟珍盯着她看了很久。
楚莱弟没躲，直直回视。
“你知道去京城有多危险吗？”孟珍问。
“知道。”
“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可能根本不存在吗？”
“知道。”
“你知道天机阁随时可能追上来吗？”
“知道。”楚莱弟说，“但我还是要跟你去。”
孟珍叹了口气。
“为啥？”
楚莱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只会哭的人了。”
孟珍怔住。
楚莱弟继续说：“以前在夫家，我只会哭。回娘家，还是只会哭。大丫差点被卖，我还是只会哭。”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够了。”她说，“我受够了。”
孟珍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楚莱弟肩膀，“那就一起去。”
楚莱弟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谢谢娘。”
“别谢我。”孟珍说，“路上别拖后腿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对了，大丫怎么办？”
楚莱弟愣了愣，咬了咬嘴唇。
“留给马秀兰照顾吧。”她说，“她比我更会照顾孩子。”
孟珍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陆沧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你怎么出来了？”孟珍皱眉。
“躺够了。”陆沧说，“你要组队？”
“嗯。”
“需要镖师。”陆沧说，“我认识几个，都在附近村子流浪。靠得住。”
孟珍眼睛一亮。
“能叫来吗？”
“能。”陆沧说，“但得付钱。”
“多少？”
“一人五两，四个人。”
孟珍心里算了算，点头。
“行，你去叫。明天辰时在村口集合。”
陆沧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件事。”
“啥？”
“钱长老不够。”陆沧说，“他年纪大了，守不住村子。”
孟珍心里一沉。
她也想到这个问题了。
钱长老虽然懂阵法，但实战能力有限。万一天机阁派人来硬的，他根本挡不住。
“你有办法？”她问。
“有。”陆沧说，“我以前在边军时，有个战友也退役了。他现在在清河镇当护院。我可以请他来，帮你们守几天。”
“靠得住吗？”
“靠得住。”陆沧说，“欠我一条命。”
孟珍松了口气。
“那就拜托你了。”
陆沧点头，大步离开。
孟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脊背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楚莱弟正在整理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大丫。
“娘。”她小声说，“我收拾好了。”
“嗯。”孟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大丫。
小女孩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痕。
孟珍伸手，帮她擦掉泪痕，盖好被子。
“好好睡吧。”她轻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糖人。”
楚莱弟眼眶又红了。
孟珍没理她，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楚安三兄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站成一排，活像待宰的鸭子。
“都准备好了？”孟珍问。
三人齐齐点头。
“好。”孟珍说，“明天辰时，村口集合。谁敢迟到，就别跟了。”
楚安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问。
楚平和楚顺更是大气不敢出。
孟珍扫视一圈，最后看向马秀兰。
“记住我说的话。”
马秀兰抱紧佑佑，用力点头。
“记住了。”
“行。”孟珍转身进屋，“都散了吧。”
夜里，孟珍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李耳残念说的话。
“核心碎片在方诀手里。”
“他在京城。”
“但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碎片。”
这就很麻烦了。
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找个不知道自己重要性的书生，跟大海捞针没啥区别。
更何况，天机阁肯定也在找。
双方的竞争，从现在就开始了。
孟珍翻了个身，盯着窗外月光发呆。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
楚莱弟探头进来。
“娘，你睡了吗？”
“没。”孟珍坐起来，“咋了？”
楚莱弟走进来，坐在床边。
“我有点害怕。”她小声说。
“怕啥？”
“怕找不到人。”楚莱弟说，“怕天机阁追上来。怕……怕我又拖后腿。”
孟珍沉默片刻。
“怕就别去了。”
楚莱弟猛地抬头，眼里有倔强。
“我不是说不去！”
“那你怕啥？”孟珍反问，“怕就怕呗，又不丢人。”
楚莱弟愣住。
孟珍继续说：“勇敢不是不害怕，是明明害怕还往前走。你既然决定跟我去了，就别管那些有的没的。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楚莱弟鼻子一酸。
“娘……”
“行了，赶紧睡觉。”孟珍躺下，“明天还得早起。”
楚莱弟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
“娘，谢谢你。”
孟珍没睁眼，摆了摆手。
“少废话。”
楚莱弟笑了，轻轻关上门。
孟珍听着脚步声远去，终于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出发了。
京城那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不管怎样，她都得去。
为了村子，也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