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死寂无声。
李青松透过后视镜瞥向后座。
霍砚琛阖目靠在椅背,眉宇间凝着倦意,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日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将他半张脸笼在明暗交界处,
那模样沉得发闷,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安宁。
“九爷,”李青松斟酌着措辞,“那两份档案,当真全须全尾递过去了?”
“你说呢。”
“可大爷那边若是……我是说,那女人毕竟跟了大爷这么多年……”
后座沉默两息。
霍砚琛掀开眼皮,目色淡得像隔了一层霜,“他终究姓霍。”
李青松不敢再言。
街边咖啡馆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他瞥见孙宁的身影一晃而过,正要收回视线,忽然顿住。
“九爷!是孙宁!”
霍砚琛连眼皮都未抬:“回去。”他顿了一下,“公司。”
副驾驶的司机踩下油门,轿车无声滑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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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内,蒸汽咖啡机嘶嘶作响,奶泡与浓缩液混合的焦苦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孙宁落座,窗帘半阖,将午后阳光切成细碎的条,落在胡桃木桌面上。
她双手捧着骨瓷杯沿,指甲无意识地刮擦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对面的霍洲坐得笔直,西装外套扣子解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马甲。他端起咖啡杯的姿势依旧优雅,到底是霍家大爷,骨子里的做派不是岁月能磨掉的。
“洲哥,”孙宁的声音压得低,带一丝哭腔,“事情怎么样了?”
霍洲没看她,目光落在杯中的咖啡液面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能怎么样。”
“你是他父亲啊,淼淼她一个女孩……”
“我这个父亲做得一败涂地。”霍洲搁下杯子,瓷与瓷相触,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她,“一次次让他心寒失望,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往后孙淼淼的事,别再来寻我。”
孙宁身子往后陷了陷,眼眶泛红:“洲哥,除了你,我们也没人依靠了。当年我姐,毕竟……”
话音未落,霍洲搁下咖啡杯,杯底磕出轻响,截断了她的话。
“当年你姐姐究竟是真心救下顾秋水,还是另有所图?”
孙宁脸色骤白,指节攥紧杯柄,咖啡液面微微晃动。
“孙淼淼为什么姓孙?”霍洲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语速不快,却像钝刀割肉,“海城港城,但凡有些家底的富家子弟,你们姐妹刻意攀附,这孩子父亲是谁,你们自己也不清楚吧?”
“不是的,洲哥,我……”
霍洲从内袋抽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几张照片推至她眼前。
那是文件翻拍的画面,红笔圈出的名字、时间线、往来记录,一条条一桩桩,像铁索般将她缠住。
孙宁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霍洲原想再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这副模样他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在他即将追问到底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到此为止。”他起身,“房子留给你。”
孙宁猛地伸手想去拽他袖口:“洲哥,当年我还救过你性命!”
霍洲止步。
他回身,垂下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攥紧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上还有昨晚新做的美甲,亮晶晶的。
“那一次,”他声音很低,“是不是也蓄意为之?”
孙宁的手一松,滑落回桌面,砸在咖啡碟上,发出一声闷响。
霍洲没有再看她。
门阖上。他踅身而去,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
*
下午三点半,顶层总裁办公室。
日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
霍砚琛端坐桌前,指尖轻翻着积压的文件,纸张翻动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青松轻叩房门走入,躬身低声汇报:“九爷,财经媒体递来了专访邀约。”
霍砚琛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语气淡然:“安排下。”
他昏迷的那些天,所有人都笃定霍氏群龙无首,再加上市面流传他与洛渔即将离婚的消息,纷纷预判霍氏股价大跌,不少资本早已着手抛售。
可现实截然相反。自他醒转归来,霍氏全线股价非但没有走低,反倒一路逆势飘红,节节攀升,稳住了集团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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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客厅里。
洛渔靠在沙发上,腿随意叠起,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目光落在屏幕前。
镜头前,霍砚琛端坐如松。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他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是低调的暗纹款,袖扣在灯光下偶尔一闪,H字母标志,不张扬,却压得住场面。
主持人坐在对面,手边摊着提词卡,语速不快不慢。
“外界不少声音揣测,您放任离婚相关话题登上热度榜单,是刻意借着夫妻情感热搜造势,以此拉动集团股价上涨,不知您对此作何回应?”
霍砚琛唇角微扬,弧度极浅。
“现下置顶热搜,是霍九爷病愈归来,挺身正本溯源。”
“资本市场不信眼泪。”他微微偏首,“若真靠情感热搜便能拉动全线股价,未免太小看投资人。”
主持人微微颔首,指尖在提词卡上轻轻划过,切换到下一个问题。
“西澳项目业内公认难以盘活,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
“以我与太太共同名义,筹建公益福利院。”
“全无盈利可言,实打实是桩亏本买卖。”
霍砚琛微微侧首,下颌线条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霍氏股价逆势走高的底气,是民心与口碑。若这算亏本——”他抬起眼,“那世上怕是没有稳赚的生意了。”
主持人沉默了一瞬。她见过太多企业家在镜头前搪塞敷衍,倒是头一回被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不客气的话。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提词卡,“外界传您与太太即将办理离婚手续,二人缘分将尽,此事是否属实?”
霍砚琛垂眸,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西裤面料。
两息后,他抬眼。
“离或不离,不过一纸文书。”
他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又缓缓扣上。那个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霍砚琛这辈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位妻子。”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背景板上。
采访结束。
洛渔仍靠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指尖却早已停了绕发的动作。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膝弯处那块伤,已经结痂。
“说得真好。”她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
顾秋水没接话。
洛渔侧目看去。以顾秋水平日里对自己的维护,得知她要离婚,必定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劝,会说“小渔你再想想”,会说“砚琛那孩子不容易”。
可此刻顾秋水神色平静得近乎怪异,没有一句劝阻,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洛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
她搁下杯子,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妈。”
顾秋水摩挲杯沿的手指顿了顿。
“您到底在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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