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严。
露出一掌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连带漏出来的,还有范莲的声音。
“……今天这事您可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尾音微扬,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软。
王博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然后两个人的笑,从门缝里漫出来。
霍砚琛抬手,指节抵上门板。
他没有立刻推开。停了一瞬。
门无声滑开。光线涌出来,扑了他一身。
范莲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倾向身侧的男人,一只手搭在他膝头。妆容精致,发丝纹丝不乱,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
王博的手正搁在她腰侧。
两人同时僵住。
范莲转头,看见门口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抽回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此地无银。想搁回去,又搁不回去。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
房间里很安静。桌上一瓶红酒开了,醒酒器里的酒液已经沉到底部,空气里弥漫着单宁的涩意。
“九爷?”
霍砚琛站在门口。
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他默了两息,目光从范莲脸上移到王博脸上,再移回来。
“岳母。”两个字。
声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范莲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王博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太猛,碰翻桌上的酒杯,酒液洇入桌布,深色的水渍一点一点晕开。
“霍、九爷……”王博的声音在抖,“我们在谈——”
“谈什么。”
三个字。
没有质问的语气,甚至没有好奇。但房间里气压陡然沉下去。
王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范莲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扯了扯裙摆,试图找回一点体面。她朝霍砚琛走近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声响清脆。
范莲脸色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砚琛?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霍砚琛视线落回她身上。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层霜。
“岳母说笑了。”
范莲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小渔心里一直喜欢你,你们俩哪能说散就散。”
显然也是知道了他跟洛渔要离婚的事。
“在她还是霍太太时。”霍砚琛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您那两记耳光,下手倒是干脆利落。”
“如今倒想起她背后之人了?”
范莲嘴唇发颤:“我那只是教训她不懂事——”
“教训。”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王博站在一旁,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刚往前迈了半步,霍砚琛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什么也没说。王博把那半步退了回去。
霍砚琛侧过身,气场压迫感十足:“听闻王总近来,对天穹极感兴趣?”
王博猝不及防,连连应声,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慌乱。
霍砚琛唇角勾起,“你名下产业早已岌岌可危,资金链濒临断裂。不知是何方势力在暗中为你撑腰兜底?”
王博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砚琛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然后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好趁早把首尾收拾干净。”
说完旋身欲走。
范莲急忙出声将他喊住:“你当真要和洛渔离婚?”
霍砚琛脚步顿住。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她,肩线绷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此刻倒是有心关心她了?”
范莲被怼得颜面尽失,身形踉跄了半步。
王博伸手扶住她。
霍砚琛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只一瞬。然后他敛去眼底的寒意,视线缓缓移向王博。
“我倒是好奇,证没领成?”
王博满脸错愕:“九……九爷怎么会知道?”
“我太太心善。”霍砚琛顿了一下,“留足情面。”
王博:“……”
话音落下,他径直迈步离去。
李青松上前拦住想追出来的王博。
“王总,我们九爷今日这般退让,全是看在太太的情分上手下留情。往后商业合作、项目往来,九爷断然不会应允。”
他侧目瞥了眼狼狈不堪的范莲,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追上前方的霍砚琛。
车内。
霍砚琛慵懒倚在后座,闭目调息。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他身上沾的酒气。
副驾的李青松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他,犹豫许久才低声开口:“九爷,王博连同王富贵,极有可能暗中勾结幕后之人。您今日当众点破,只怕他们心生记恨,伺机报复。”
霍砚琛徐徐掀睫。
那双眼睛在暗色的车厢里显得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越是心虚之人,越沉不住气。”
他指尖轻叩膝头。
“查查他和霍津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
李青松应下。
后座的霍砚琛重新闭上眼。车子驶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
他没有动。
半晌,他淡淡出声:“董屿回来了没有?明天安排一下。”
***
孙淼淼私会陌生男子、包厢内举止亲昵的高清照片,半小时内火速冲上海城热搜榜首。
评论区炸开了锅:
「这也太不自重了吧,名门千金行事如此放荡。」
「平日里装得温婉端庄,背地里竟是这般模样。」
洛渔正陪着顾秋水闲坐谈心。
孙丽找上门来了。
顾秋水端坐在沙发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语气清冷:“我家小渔身子弱,需要静养。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话音刚落,孙丽身形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顾秋水站起身来,侧身避开,语气又惊又气:“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孙丽眼眶通红,声音发哽:“秋水,咱们二十多年的情分摆在这儿,求求你,让九爷出手把这条热搜撤下去吧。再这么闹下去,淼淼这辈子就完了!”
洛渔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口。白瓷的杯壁很薄,茶水的温度从指腹传上来,刚好烫不到手。
她拿出手机,点开热搜。
照片拍得很清晰,孙淼淼靠在陌生男人肩头,姿态亲昵。
舆论一边倒地骂。
顾秋水凑过身子扫了两眼,冷嗤一声:“你女儿自己行事不端,与人牵扯不清,这事凭什么扯上我儿子?”
“热搜稳居榜首,能有这般手笔压下舆论风向的,放眼海城,也就只有九爷有这能耐。”
“我儿子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
洛渔闻言,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端起床头柜的茶杯抿了一口,把笑意压下。
顾秋水视线重新落回那些照片上:“说到底,还是你自身教女无方。我家砚琛素来温文儒雅,性情平和,平日里连重话都极少说。”
意思很明白,他做不出这种事。
孙丽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看向洛渔,语气带着哀求:“霍太太,你年纪轻,我家淼淼和你年岁相仿,同为女人,你就帮帮她,求求九爷撤了热搜吧。我知道你嫁得好,秋水也疼你,淼淼自小没父亲,实在可怜。”
洛渔抬眸。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抱歉,这事我帮不了。”
孙丽急了,抬手就要去拉洛渔。顾秋水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狠狠甩开。
孙丽红着眼,咬了咬牙,抬手对着自己脸颊狠狠扇了两巴掌。
声响清脆。
第一下,第二下。
洛渔没有看。她别过脸去,视线落在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
“我替淼淼从前对你动手的事赔罪,求你高抬贵手!”
洛渔转过脸来。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孙丽红肿的脸颊上,停了片刻。
“可怜不是犯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