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别墅空了太久。
人多了也增加些许活人气息。
凌晨四点,手机震了。
洛渔摸到手机,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周园长,三个字。她指腹悬了一瞬,接起来。
“小姐,出事了。”
她没问什么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
楼梯转角,她顿了一步。
楼下中岛台亮着一盏灯,霍砚琛侧身倚着台面,手里端了杯水。居家衫,黑发微乱,不知是渴醒,还是根本没睡。
他抬眼望过来。
灯光落在他眉骨上,那双眼目光从上而下最后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
“吵醒你了?”
洛渔没答,继续下楼。
“还是出了事?”
“不清楚。”
她从他身侧走过,水杯搁在中岛台上的声音很轻。霍砚琛的目光跟着她。
洛渔拉开门。
周园长站在门外,一头汗,看见她身后的男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海城霍九爷。”洛渔侧身让进门。
周园长绷紧了脊背:“九爷好。”
他转向洛渔,声音压低,“小姐,东区一批名贵黑松,原定今日送往乔迁府邸,昨夜被人毁了。”
“多少?”
“全部。”
洛渔垂眼,拇指抵着门框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过去看看。”
玄关处,她弯腰套上厚底拖鞋。
无袖长裙睡衣,肩颈露在外面,凌晨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顺着锁骨往下爬。
一件开衫落下来。
霍砚琛的手从她肩侧收回,动作很快。
洛渔没回头。开衫上有他的气息,木质调,冷而沉。
她没推脱,拢了拢衣领。
“谢了。”
霍砚琛没应。他从玄关取了车钥匙,经过她身侧时步伐未停,只丢下一句。
“我带你。”
门外,电动车与杜卡迪并排停着。
周叔已经骑上电动车,车灯在夜色里劈开一道冷白。李青松大概是还在洗手间,整栋别墅只剩引擎声空转。
洛渔看着那辆杜卡迪,顿了一瞬。
几个小时前,他和她双双掉花菜田里,而后她带他。
现在换杜卡迪,不会又?
霍砚琛已经跨上车,回头看她。后视镜里那一眼很淡,但她知道他在等。
“这次肯定没事。”
洛渔抿唇,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上他的腰。
指尖刚触到衣料,她顿住。
换了位置,改为拽住他腰侧的衣褶。
霍砚琛没说话。
但车速比平时慢了一档。
夜风裹着露水的气息灌进来,洛渔的发丝被吹散,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垂眼看了一下,没有拂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冷吗。”他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还好。”洛渔抬声,风把话音吞了一半。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霍砚琛目视前方,后视镜里他的眉骨压着路灯的碎光。
“到现场一看便知。”
全程不过五分钟。
杜卡迪停在东侧围墙外。整片区域灯火大亮,照得那些歪倒在地的黑松无所遁形,枝干被恶意折断,松针散了一地,陶盆碎裂的茬口锋利地朝上戳着,在灯下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
洛渔踩着厚底拖鞋走过去,碎陶片在她脚边硌了一下。她没停。
霍砚琛停好车走过来。工人们头一回见他,下意识垂了眼。
没人敢直视那张脸。不是怕,是那种气场压迫得太安静。
周园长上前汇报。
“昨夜值守的人在值班室,周边村落一向和睦。园区只有正门后门有监控,这批黑松昨天刚移进成品陶盆,今天就要出货。”
他抬手指向墙角。
“有人翻墙进来的,墙上还有脚印。”
霍砚琛没说话。他踱过整片场地,步伐不快,目光从断枝落到围墙,从围墙扫向温室,最后停在值班室的方向。
洛渔看着他侧脸,忽然想起离婚前那场争吵。
他也是这样,不吵不闹,把所有情绪都收进沉默里。
“九爷。”李青松从围墙那边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正门后门监控都有盲区,来人熟悉园区布局,专挑这批黑松下狠手。”
洛渔目光落在几个工人身上。
“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她问周园长。
“都是。”
“宋智林呢?”
一名长工开口:“宋经理傍晚回来过一趟,取了钥匙,带个女人开车走了。电话打不通。”
洛渔拨过去。
忙音。
忙音。
忙音。
她挂断,拇指在通讯录里洛笙的名字上停了半秒。
没有拨。
霍砚琛把那个停顿收进眼底。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收货方是谁。”洛渔问。
周园长翻了台账,压低声。
“姓范。”
洛渔与霍砚琛同时抬眼。
目光撞在一起。
那种熟悉的默契让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不会这么凑巧吧。”洛渔移开目光。
霍砚琛眉色微沉。
“范家……该不会是我舅舅?”
周园长报了地址。
洛渔面色冷下来。
“同款黑松,还有备货吗?”
“没有。这是专属定制尺寸,园里再找不出同款。除了黑松,只有少数绿植能勉强顶替。”
霍砚琛看着她:“事情绝非偶然。”
洛渔没应。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断枝的切口,切口很齐,是专业工具。
有人不想让这批货送到范家。
不想让洛家跟范家做成这笔生意。
还是……
她站起身,指尖沾着松脂,黏腻。
*
回到别墅,大厅空荡荡的。
洛渔走到中岛台前,脱下开衫搭在椅背上,倒了两杯水。
动作很自然,水量七分满,是她结婚时养成的习惯,霍砚琛喝茶喝咖啡都是七分。
有些习惯比关系长命。
她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霍砚琛端起来。
“也不知道我爸明天知道,会不会大发雷霆。”洛渔低声说。
霍砚琛抬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爸与范家交情如何?”
洛渔摇头:“他们离婚后,家宴就我跟我姐去。”
“他们为难你了。”
洛渔抬眸望他,唇角微扬。
“怎么,要替我出气?”
霍砚琛又倒了一杯水,身形慵懒地倚着中岛台,灯光落在他肩线上。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洛渔不急。她坐上高脚凳,侧身睇着他。
几日未见,这人模样分毫未变。但行事作风处处透着异样。
莫非那场车祸,当真影响了他?
“出。”
洛渔没应。她转着手里的杯子,水纹在杯壁上一圈一圈荡开。
“这句答复不满意?”霍砚琛问。
洛渔淡淡颔首:“满意。”
她半开玩笑,声音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那要不,你直接把他们赶出海城?”
霍砚琛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有需要,不是不可以。”
洛渔心下一涩。
再往下说,她怕自己当真信了。
她放下杯子,旋身走向楼梯口。厚底拖鞋踩在大理石阶上。
行至第三级台阶,她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说吧,离婚时,你背地里算计了什么?”
身后安静了两秒。
“为何这么问。”霍砚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
洛渔垂眸看着自己踩在台阶上的脚尖。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迈步。
她走得很慢,行至三楼转角,她下意识探身下瞰。
那人还在二楼楼梯口。
伫立未动。
灯光从吊灯里泻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半个身子笼进暖色里,另一半隐在暗处。他微微仰着脸,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安。”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霍砚琛闻声抬眸。
阶上阶下,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他唇角极浅地一弯。
“晚安。”
两个字。
洛渔转身上楼,推开门,合上。
后背抵着门板。
楼下,霍砚琛仍立在原地。
他听见三楼的关门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