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完毕。
虞卿身子不适,上楼歇息去了。
洛渔起身的时候,霍砚琛也站了起来。他没看她,手插在裤袋里,步子不急不慢,却在门廊处恰好走在她身侧。
夜风从花园那头过来,裹着泥土和晚香玉的气息。
“一起。”他说。
裤袋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动作藏得很好。
洛渔侧头看了他一眼。
花园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眼底的情绪却比白日里更深。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从前做夫妻时的熟稔,也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冷淡,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注。
洛渔别开脸,没说话,径直朝花园小径走去。
这算是默许了。
霍砚琛跟上来,落后她半步。
那个距离刚好,不会让她觉得被逼迫,却让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走了几分钟,到了那座小门。
洛渔的手指搭上门把。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替她推开了。
霍砚琛的指尖没有碰到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她的手背。可那只手臂横过她眼前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袖口的皂香,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门开了。他退回去,重新落后半步。
洛渔的呼吸顿了一瞬。
“打算住下?”声音落在夜风里,很轻。
“收留一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下来,低沉,带了磁。
路两侧种着矮灌木,夜露洇湿了叶尖。暗处虫声断断续续。
霍砚琛的视线落在前面不远的地面上,余光却一直跟着她。
她走路时喜欢微微偏着头,发丝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没有去拢。她的侧脸在月色里显得很安静。
洛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浓不烈,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呼吸放慢了一些,努力让背影看起来足够笔直。
走到别墅的门前,她忽然停下。
霍砚琛也停下了。
“房产已过户至你名下。”他说,嗓音平稳。
洛渔顿了一下。她本来要说“这别墅的主人是你”,他没给她机会。
她轻“哦”一声,抬步继续走。未应允,亦未拒绝。
霍砚琛脚步悄然加快。暗处,唇角极轻地勾起,那点情绪藏在阴影里。
“二楼。”洛渔脚步一顿,“你住二楼。别太张扬。”
空气凝滞了片刻。
“霍砚琛,我们不再是夫妻,便各自——”
“嗯。”
他应得太快,打断了她把话说完。
洛渔抿了一下唇。
离婚才一日。
“夫妻”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像含了一颗半生不熟的果子,她没有让情绪浮上来。
“你先歇息。我去东区一趟,调配果酱。”
“爸在?”
“……嗯。”她有点无奈。他还叫“爸”。她没让他不叫。就像她也叫顾秋水“妈”一样。
洛渔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妈很爱吃果酱。”
她的背影微顿。
“知晓了。”
话音落,她推开门走入夜色。
---
浴室水声停了。
霍砚琛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深色便装。他抬手擦了两下头发,毛巾搭在椅背上,没再管。
李青松立在二楼窗边,手里捏着文件,欲言又止。
“怎么。”
“少爷。”李青松的声音压得很低,“迟少也在这边,是跟着洛大小姐一同来的。方才,他跟太太表白了。”
霍砚琛的手指停在半空。
“太太如今已是自由身。您……就不担心他趁虚而入?”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那份待签文件,不紧不慢地翻。
“担心,又有什么用。”
语气很淡。李青松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霍砚琛签完最后一页,放下笔。他起身拿了一件薄外套,没说话,往门口走。
“少爷?”李青松一愣。
“出去透透气。”
“……您要去哪儿?”
霍砚琛没回头。
李青松快步跟上去,从玄关抽屉翻出两个黑色口罩。霍砚琛接过一个。
他跨上小电驴的时候,握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青松骑了另一辆跟在后面,目光紧盯着他,生怕这位爷摔了。
果酱坊灯火通明,是封闭式仓储工坊。
霍砚琛在外围停下,低声问:“身后可有尾随?”
“已安排人处理妥当。”
他摘下口罩,推门而入。
一眼便看见迟羽白。他正将熬好的果酱分装进白瓷鎏金坛,动作细致,封盖时微微低头,侧脸专注。
迟羽白闻声转头,怔住了。
“九爷?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洛渔。”
迟羽白上前半步拦住:“不行,内间是秘制配方工序,外人不得入内。”
霍砚琛看着他。
那目光不急不躁,却让迟羽白下意识让了半步。
“外人二字,”霍砚琛说,“对我不作数。”
他径直越过迟羽白,抬手叩了一下隔间木门。没等里面应声,门已经推开了。
门开的一瞬,他的目光先落在洛渔脸上。
洛渔闻声回头,指尖在操作台上轻轻点了一下,才转过来。
“你怎么还没休息?”
霍砚琛的目光随后淡淡扫过身后跟来的迟羽白。
“看看,”他说,“可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作坊内所有人都穿戴了一次性防尘口罩和连体洁净服。空气中漫着清甜的花果香气,洛神花的酸混着冰糖的甜。
洛阳龙抬手摘下脸上的口罩,笑意清淡。
“来得正好。砚琛,帮我一个忙。这款洛神花果酱,甜度需要微调。那边备好了工作服。”
“先去净手,过来搭把手。”
霍砚琛步履利落上前,取过洁净工作服穿戴整齐,口罩覆住大半面容,
扣帽子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角度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
洛渔望着他,唇角没压住,弯了一下。
她见过身着正装清冷矜贵的霍砚琛,居家衣衫慵懒松弛的模样,甚至浴袍裹身禁欲内敛的姿态,唯独这般一身工装的模样,明明身处市井工坊,周身气场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一笑很轻,霍砚琛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短暂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转头便瞥见门口的迟羽白。
洛阳龙适时开口:“羽白,你也过来搭把手。秘方我调配完,余下也不用藏着。”
“好,多谢洛叔叔。”
迟羽白欣然上前。
霍砚琛的脸色沉下来。一寸一寸的,不紧不慢,像墨滴进水里。
二人依照洛阳龙交代的配比,将备好的原汁、果料依次投入恒温搅拌缸内,匀速翻搅融合,把控稠度与香气层次。
洛渔无事可做,斜倚着墙壁静静观望。她摘下口罩一角,举起手机,快门轻响,定格下二人并肩忙碌的模样。
迟羽白闻声抬眼,隔着口罩语气轻快打趣:“姐姐,我这般模样算不上好看,可不许随手发朋友圈。”
霍砚琛动作未停,脊背挺直,唯有余光频频落向洛渔。
待迟羽白话音落下,他才缓缓侧头,目光沉静望向她,声音低沉平缓:
“可以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