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渔和洛阳龙刚走出旋转门,深秋的风卷过来,洛阳龙拢了拢外套领口。
范简打完电话从侧廊回来。
他扫一眼沙发:“人呢?”
范灵儿指指门口:“出去了。”
范简眉头一拧,转身就要往外追。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李青松目光扫过大厅,在范家几人身上停了一瞬。大厅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风从出风口灌下来。
“请问,你们找谁?有预约吗?”
范简眼睛一亮,语气即刻软下来:“你是……李特助吧?”
李青松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我是洛渔的舅舅。”范简赔着笑,“找霍九爷,能给个方便吗?”
李青松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咸不淡地从范简脸上滑过去。
“九爷这会儿没空见客。”顿了顿,“你们要等,就在这等。”
说完转身,朝专用电梯走去。指纹按上去,门开了。
范简下意识跟了一步。
霍砚琛刚从电梯出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九爷。”
霍砚琛停住脚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视线。
范简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我叫范简,是洛渔的舅舅。”
霍砚琛没应声。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睛。
“我在国外做过几年商贸,东南亚那边的渠道……”范简语速渐急,“如果能跟霍氏合作,我这边——”
“我知道了。”
四个字。不咸不淡。
霍砚琛迈步往前走。
范简愣在原地,话卡在半截,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张了张嘴想跟上去。
李青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走廊中间。
“范先生,请留步。”
这边范灵儿追出大厅时,正看见那道身影。
霍砚琛一身深灰西装,骨架撑出利落的线条。袖扣是哑光的银色,在廊灯下折出一小片冷芒。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没什么表情。
禁欲系。
范灵儿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脚已经迈出去了。
旋转门在转。轴承发出低沉的嗡鸣,玻璃壁映出大堂的水晶灯,一圈又一圈。
霍砚琛比她快一步,身影刚没入门扇。
范灵儿一急,侧身挤进去。
“砰。”
额头结结实实撞在玻璃框上。
她“嘶”了一声,火辣辣地烧起来。
捂着额头出来,门已经转过去了。霍砚琛没回头,步子都没顿一下。
“霍九爷!”
她小跑着追上去。
霍砚琛驻足。
范灵儿喘着气跑到他身侧,理了理头发。发丝间有汗,黏在太阳穴上。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你好,我是洛渔的表姐。”
霍砚琛微微侧了侧视线,没接话。
“我知道您跟洛渔离了。”她笑了一下,自己把话圆回来,“您的新闻我也看了。您说您有创伤性障碍,我学的就是心理……”
语速渐急,“……您要是愿意,我给您做疏导——”
霍砚琛转过身来。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
范灵儿的声音小了下去。大厅里的空调风从出风口灌下来,凉飕飕地贴着她后脖颈。
“说完了?”
三个字。
范灵儿张了张嘴。
霍砚琛收回视线:“不感兴趣。”
话落转身,朝车位走去。
司机已经拉开后车门。
霍砚琛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砰的一声,不重,但闷。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范简追出来的时候,范灵儿还站在那儿,面色红了又白。
深秋的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钻进来,裹着停车场尾气的味道。她额头那块撞红的地方开始隐隐发烫。
“啪。”
一巴掌落下来。清脆,不重,但够响。
掌心打在脸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弹了一下。
范灵儿偏过头,眼眶红了。鼻腔一酸,喉咙堵得慌。
“爸——”
“谁让你这样低三下四的?”范简压着声音,额角青筋跳了跳,“霍九爷是什么样的人,能看得上你?”
范灵儿咬着唇没吭声,嘴唇咬得发白。
“收起你那点心思。”
范简说完,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已经驶出车位的黑色轿车上,尾灯红彤彤地亮着。
语气沉下来:“我要跟霍氏合作,你给我安分点。”
他没再看范灵儿,转身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远。
范灵儿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
洛渔靠进座椅里。
“小渔,你是在为我出气?”洛阳龙侧过头,看她的眼神很复杂。车厢里暗,他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角那几条细纹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
“一家人蝇营狗苟,满眼私利。”洛渔看向车外。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老洛啊,你小时候对我的狠劲哪里去了。”
洛阳龙一时语塞。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手机震了。
洛渔垂眸,屏幕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鼻梁和颧骨的轮廓勾勒出来。
洛阳龙侧过头,看她盯着手机发愣,挑眉:“怎么了?”
洛渔没应声。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那半秒里,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划开接听。
“爷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不大,但车厢太安静了,洛渔能听见电话那头老人浑浊的呼吸声。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下去:“好,我这就回来。”
挂断。
她捏着手机,没动。手机壳是磨砂的,指尖在上面蹭了蹭,发出沙沙声。
洛阳龙看着她:“霍老爷子?”
洛渔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倒,光斑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了,暗了,亮了,暗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开了一段,洛阳龙忽然开口:“前面路口把我放下。”
洛渔侧头:“干嘛?”
“我回一趟洛宅,拿点东西。”
洛渔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爸,您可真不够意思。”
洛阳龙看她。
“您让我一个人去挨霍老爷子的批?”洛渔声音抬了抬,“您也怕他?”
“你俩自作主张离了婚,我去干嘛。”
洛阳龙回得干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外面的车流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洛阳龙把车窗摇下来半寸,晚风挤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脸,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洛渔瞪他一眼:“您就躲吧。”
洛阳龙嘴角那点笑纹倒是深了些,没再开口。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去。
同一时间,霍砚琛的手机也震了。
霍砚琛垂眸。接起来,还没开口。
那头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胆子肥了是吧!”
声音大得连前排司机都下意识缩了缩肩。
“发生这么多事情你不跟我讲?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砰。”
电话挂了。
霍砚琛举着手机,没动。屏幕慢慢暗下去,他的脸也暗下去。
车厢里恢复安静。
过了两秒,他把手机放下来,指尖捏了捏眉心。
李青松刚好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转过身正要说什么,看见他这个样子,话顿了一下。
“九爷?”
霍砚琛没睁眼,声音沉下去:“回老宅。”
李青松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头对司机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车位,汇入车流。窗外霓虹灯的光一束一束地扫进来,红的,蓝的,紫的,在霍砚琛脸上掠过又消失。
他靠在座椅里,指尖还搭在眉骨上,没放下来。
车厢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两辆车,两条路。
一个方向。
一辆黑色轿车驶出霍氏大厦地下车库,汇入主路,朝老宅方向去。
另一辆从三个路口外的辅道拐出来,同样朝那个方向。
谁也没看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