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潮在咆哮。
那十道身影在潮中穿梭，像十尾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次被灰潮吞没，它们就会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每一次被那枚眼睛击中，它们就会散成光点，然后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凝聚。
但它们越来越慢了。
林婉晴站在光外，看着这一切，手背上那道纹路越来越烫。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累，能感觉到它们在痛，能感觉到它们每一次重新凝聚都比上一次更艰难。
灰影少年从灰潮里冲出来，落在她面前三丈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的身影比之前淡了很多，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痞里痞气的。
“姐，”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有点累。”
林婉晴想冲过去，被林渊一把拉住。
“别去，”林渊说，“你现在过去，它会发现你的弱点。”
林婉晴愣住。
“你就是它们的弱点，”林渊看着她，眼神复杂，“它在等，等你忍不住冲过去的那一刻。那时候它就能同时收掉你和它们。”
林婉晴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远处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那几乎透明的身体，看着他那双还在朝她笑的眼睛，心如刀绞。
“可它们——”
“它们知道。”邻的声音从灰潮里传来。他从灰潮中走出，站在灰影少年身边，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身影也比之前淡了很多，但眼中的光还在。
他看着林婉晴，笑了：“姐，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其他八道身影陆续从灰潮中走出，聚在一起，站在那枚眼睛和林婉晴之间。十个人，十道几乎透明的身影，像十堵快要坍塌的墙。
灰影少年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那灰根本拍不掉——然后回过头，朝那枚眼睛勾了勾手指。
“再来啊，”他说，声音有点飘，但痞气不减，“小爷还没累呢。”
那枚眼睛悬浮在灰潮上空，看着这十道快要散架的身影，看着光外那个被拉住的林婉晴，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
“还在撑？”
“好。”
“那就再撑一会儿。”
它抬起手，灰潮再次涌动。但这一次，灰潮没有朝那十个魂涌去，而是朝另一个方向涌去——朝地脉深处。
林渊的脸色变了。
“它在动地脉。”
林婉晴愣住：“什么？”
“它想断它们的根。”林渊松开她的手，转身朝地脉入口冲去，“姐，你在这儿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地脉深处，那些线虫正在疯狂地啃噬地脉的边缘。原本细密的裂纹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沟壑，沟壑里渗出灰白色的液体，液体里涌出更多的线虫。它们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朝地脉的核心涌去。
那里，有一枚巨大的道印悬浮着。
那是林氏联盟的根基，是皇城地脉的心脏，也是那十个魂的根——它们从银花海中来，银花海扎在地脉上。地脉一断，银花海就枯萎。银花海一枯萎，它们就无家可归。
林渊落在地脉深处，站在那枚道印前。
无数线虫已经涌到他脚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你又来了。”那眼睛说。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手背上那道十色的光纹正在跳动。
“你想一个人挡住它们？”眼睛笑了，“你挡不住的。”
林渊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道印前，站在那些线虫面前。身后，那枚道印正在发光，温的，和那杯茶一样温。
那是姐姐的茶温过的道印，是那十个魂的心焐过的道印。
他不能让它们毁了它。
线虫涌来。
他动手了。
宗祠后院里，林婉晴站在光外，看着远处那十道越来越淡的身影，看着地脉入口那片正在涌动的黑暗，手背上那道纹路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念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姐，别怕。”
林婉晴转头看她。念的眼睛里，那十道光还在跳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
“你也在痛？”林婉晴问。
念点头：“我是它们的影子。它们在痛，我就在痛。”
林婉晴沉默。她看着念，看着这个从银花海中走出的女子，看着她那双藏着十道光的眼睛，忽然问：“你能看见地脉里吗？”
念点头。
“林渊怎么样了？”
念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笑了。
“他在杀。”
林婉晴愣住。
“杀得很快。”念说，“那些线虫追不上他。”
林婉晴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她看着远处那十道越来越淡的身影，心又揪了起来。
灰影少年又一次从灰潮里冲出来，这一次他没有跪，而是直接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双眼睛还在发光。那双眼睛看着林婉晴的方向，眨了眨，像是在说：姐，我没事。
邻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自己也快透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释然的，平静的。
“还能撑吗？”他问灰影少年。
灰影少年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能。”
其他八个人聚过来，十个人站成一排，背对着林婉晴，面对着那枚巨大的眼睛。
那枚眼睛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快要散架的样子，忽然不笑了。
“你们不怕死？”
灰影少年回过头，朝林婉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那枚眼睛。
“怕啊，”他说，“但更怕我姐哭。”
邻在旁边点头：“她哭起来不好看。”
其他八个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哭起来眼睛红红的。”
“像只兔子。”
“但挺可爱的。”
那枚眼睛沉默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这时候还能开玩笑，看着它们眼中那道光一直没有熄灭。
沉默了很久，它开口。
“你们是我见过最难收的魂。”
灰影少年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
“那是你没见过我姐。”
远处，林婉晴站在光外，看着那十个几乎透明的背影，听着它们飘来的声音，眼泪又涌上来。
但她笑了。
笑着流泪。
“傻子。”她轻声说，“一群傻子。”
念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说：“姐，它们很开心。”
林婉晴点头。
“我知道。”
“它们在为你拼命。”
“我知道。”
“它们不怕死，就怕你哭。”
林婉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远处，那十道身影又开始动了。
它们朝那枚眼睛冲去，十道几乎透明的光，十颗快要燃尽的心。
灰潮再次涌来，吞没了它们。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冲出来。
林婉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那片灰潮，看着那片吞没了十道光的地方，手背上那道纹路突然暗了下去。
“不——”
她挣开念的手，朝灰潮冲去。
念在她身后喊：“姐，你说好不动的！”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跑，拼命跑，朝那片灰潮跑去。
跑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灰潮里，一道光炸开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
光里，十道身影重新凝聚。
比之前更清晰，比之前更亮，比之前更真实。
灰影少年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笑了。
“姐，我们回来了。”
林婉晴愣在原地。
灰影少年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从灰潮里走出来，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说好不哭的。”
林婉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身后，其他九个人也陆续走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邻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姐，我们学会了。”
林婉晴愣住：“学会什么？”
十个人同时笑了。
“学会怎么不死。”
远处，那枚巨大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灰潮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下次，我不会再给你们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