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
邻站在那儿，身上的光已经散尽。
他的手，已经完全透明。
低头能看见掌心后，那些正在蠕动的线虫。
但它们不敢靠近。
因为它们看得见，那透明的手里，还有一点光。
极淡的。
却温的。
那是茶的最后一口余温。
眼睛消失了。
但它消失前留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茶凉的时候，我再来。”
邻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释然。
“那就等。”
“等茶凉的那一天。”
他转身，朝地面走去。
每一步，身体就透明一分。
走到地脉出口时，他已经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道微弱的光。
那是皇城的光。
是宗祠后院的光。
是那杯茶的光。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道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那道光里，站着一个人。
曦。
她不知何时来了。
站在出口处，看着他。
看着他透明的身体。
看着他眼中的疲惫。
看着他嘴角那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她开口：
“茶，还温吗？”
邻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泪光。
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强撑的笑。
然后，他也笑了。
“温的。”
曦伸出手，握住他那透明的手。
温的。
和那杯茶一样的温。
她轻声说：
“那就回去喝。”
邻摇头。
“回不去了。”
曦的手，微微一颤。
邻低头，看着她的手。
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温的。
和三千年前一样温。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那口气，会回去。”
曦愣住。
“什么？”
邻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自己心口取出一团光。
极淡的，却温的。
那是他最后那口茶的余温。
也是他最后那口气。
他把那团光，放在曦掌心。
“替我，带回去。”
曦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光。
那团光里，有一张脸。
邻的脸。
疲惫的，却笑着的脸。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邻的身体，已经彻底透明。
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地脉出口。
只有最后一句话，飘进她耳中：
“茶，还是温的。”
皇城，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站在归期树前。
杯中，六片茶叶缓缓旋转。
六张脸同时睁开眼。
同时看向院门口。
院门被人推开。
曦走进来。
她走到林婉晴面前，停下。
伸出手。
掌心，一团极淡的光。
光里，一张脸。
邻的脸。
它看着林婉晴。
看着那杯茶。
然后，它笑了。
“茶，还温吗？”
林婉晴的眼泪，滑落。
落入杯中。
落入茶汤。
茶汤微微晃动。
更温了。
她点头。
“温的。”
那张脸笑了。
“那就好。”
它从曦掌心飘起，飘向那杯茶。
飘入杯中。
融入茶汤。
融入那六片茶叶。
六片茶叶同时发光。
第七片茶叶，缓缓浮现。
透明的，温润的。
上面，有一张脸。
邻的脸。
它睁开眼，看着林婉晴。
看着曦。
看着这个人间。
然后，它笑了。
“我回来了。”
混沌海。
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掌心那枚印记。
印记中，七片茶叶围成一圈。
中间，一个“茶”字。
七张脸同时浮现。
其中一张，是邻的。
它看着他，笑了。
“没想到吧？”
渊也笑了。
“想到了。”
邻的脸微微一怔。
“你早就知道？”
渊点头。
“茶，不只是茶。”
“是所有人的心。”
“你的，她的，他的，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人间界的方向。
“那杯等人的茶。”
轮回禁地。
茶树旁，那株新芽已经长到一尺高。
第七片叶子，正在展开。
透明的，温润的。
叶子上，一张脸缓缓浮现。
邻的脸。
它看着茶树。
看着那棵陪了自己三千年的茶树。
然后，它笑了。
“我回来了。”
茶树轻轻摇曳。
像是在回应。
光影界。
守井人跪在归期树下，看着那三株小树。
小树树干上，那三道纹路旁边，又多了一道。
第四道。
纹路里，一张脸缓缓浮现。
邻的脸。
它看着守井人。
守井人也看着它。
“您……回来了？”
那张脸笑了。
“回来了。”
“用那口气，回来的。”
守井人愣住。
“那口气？”
那张脸没有解释。
它只是抬头，看向远方。
看向皇城的方向。
看向那杯茶的方向。
“茶，还温着。”
皇城，银花海。
三株新芽立在花海中央。
透明的叶片上，三张脸同时浮现。
它们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
看着那杯茶。
看着那第七片茶叶。
然后，它们同时笑了。
“七片了。”
“茶，齐了。”
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看着那七片茶叶。
看着那七张脸。
看着那一张熟悉的脸。
邻的脸。
它也在看着她。
也在笑。
“谢谢你。”
林婉晴摇头。
“不谢。”
“那是你的茶。”
邻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问：
“能让我喝一口吗？”
林婉晴笑了。
她端起杯，递到它面前。
那张脸凑近茶汤，轻轻一吸。
一滴茶汤，飘起。
落入它口中。
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彻底消失。
只剩下释然。
只剩下温暖。
只剩下——
回家了的感觉。
它看着林婉晴。
看着曦。
看着这个人间。
然后，它轻声说：
“温的。”
“真温。”
远处，地脉深处。
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
看着那杯茶。
看着那第七片茶叶。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灰潮还冷。
“七片了。”
“茶，齐了。”
“那就等。”
“等她凉的那一天。”
“那时候——”
它闭上眼睛。
“连杯带茶，一起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