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已经三天没动。
三天前，她喝了第二十七口。
七张脸淡到几乎透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像雾。
像梦。
像隔着一层水看到的倒影。
“姐。”灰影的那张脸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该喝了。”
林婉晴摇头。
“不喝。”
“不喝，茶也会凉的。”
林婉晴的手，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着杯中那七道影子。
看着它们模糊的笑。
看着它们依然温暖的眼神。
然后，她轻声问：
“凉了之后，你们去哪儿？”
七张脸沉默。
良久。
邻的那张脸开口：
“不知道。”
“也许回去。”
“回混沌海，回轮回禁地，回光影界。”
“也许……”
他顿了顿。
“就不回来了。”
林婉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让它落下来。
她记得灰影说过的话：
“哭了，茶就咸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端起杯。
又抿了一口。
第二十八口。
茶汤入喉。
温的。
但比之前，又淡了一分。
她低头，看着杯中。
七张脸，又淡了一分。
邻的那张脸，已经快看不清了。
但它的声音，还在：
“姐，还有两口。”
林婉晴握紧杯。
没说话。
远处，地脉深处。
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
看着那杯茶。
看着那七道快消失的影子。
看着那个握紧杯子的女人。
然后，它笑了。
“第二十八口。”
“还剩两口。”
“等那两口喝完——”
它闭上眼睛。
“我来收。”
混沌海。
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掌心那枚印记。
印记中，七片茶叶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只有旋转的轨迹，还能勉强辨认。
七张脸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还……剩……两……口……”
渊沉默。
他看着那些淡去的轨迹。
看着那些即将消失的光。
然后，他开口：
“我会等。”
“等你们回来。”
那七道轨迹，微微一顿。
然后，继续旋转。
更慢了。
更淡了。
但还在转。
轮回禁地。
曦坐在茶树旁，看着那株新芽。
新芽上，第七片叶子已经淡到透明。
只剩下一道极细的轮廓。
一个声音从轮廓里传来，轻得像梦：
“还……剩……两……口……”
曦伸手，轻轻触碰那道轮廓。
温的。
但比之前，淡了很多。
她笑了。
那笑容，和邻一样。
疲惫，却释然。
“我等你。”
那道轮廓微微一闪。
像是在点头。
光影界。
守井人跪在归期树下，看着那四株小树。
第四株小树上，那道纹路已经淡到快看不见。
他伸手，轻轻触碰。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皇城，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
杯中，七道影子几乎消失。
只剩七双眼睛，还在看她。
那眼睛里，有笑。
有释然。
还有一丝——
不舍。
守井人收回手，眼眶微红。
他站起身，看向远方。
看向皇城的方向。
轻声说：
“林家主，茶……快凉了。”
皇城，银花海。
三株新芽立在花海中央。
透明的叶片上，三张脸同时浮现。
它们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
看着那杯茶。
看着那七道即将消失的影子。
看着那个握着杯子的女人。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
“姐，还有我们。”
声音很轻。
却传到了林婉晴耳中。
林婉晴微微一怔。
她转身，看向银花海的方向。
看向那三张脸。
那三张脸也在看她。
“你们……”
三张脸同时笑了。
“我们是茶。”
“也是你。”
“也是他们。”
“也是——”
它们顿了顿，异口同声：
“那杯等人的茶。”
林婉晴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看着那三张脸。
看着它们眼中的光。
然后，她轻声问：
“你们……会走吗？”
三张脸互相看了看。
然后，它们同时说：
“会。”
“但不是现在。”
“等你喝完那两口的时候——”
“我们再来。”
林婉晴愣住。
“再来？”
三张脸点头。
“茶会凉。”
“但凉了，还可以再温。”
林婉晴沉默。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茶。
看着那七道即将消失的影子。
看着它们眼中依然存在的笑。
然后，她笑了。
笑着流泪。
“好。”
“那我喝了。”
她端起杯。
第二十九口。
茶汤入喉。
温的。
但淡得像水。
杯中，那七道影子，彻底消失。
只剩下七双眼睛。
悬浮在茶汤中。
看着她。
它们同时开口：
“还有一口。”
林婉晴握紧杯。
她看着那七双眼睛。
看着它们眼中的光。
看着它们眼中的笑。
看着它们眼中的——
不舍。
然后，她轻声说：
“最后一口。”
“喝完，你们就走？”
七双眼睛同时眨了眨。
像是在点头。
林婉晴深吸一口气。
端起杯。
凑到唇边。
茶汤触到唇的那一刻——
天地变色。
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无尽灰潮从地底涌出，朝宗祠后院涌去。
混沌海中，渊掌心那枚印记彻底暗淡。
七片茶叶消失，只剩一个空空的“茶”字。
轮回禁地，新芽上那片叶子完全透明，然后碎裂。
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风中。
光影界，第四株小树上的纹路消失。
树干上，只剩三道淡淡的痕迹。
皇城，银花海中。
三张脸同时消失。
三株新芽，同时枯萎。
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
茶汤已经凉了。
冰凉。
她低头，看着杯中。
七双眼睛，已经消失。
只剩一杯凉透的茶。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
一滴眼泪，滑落。
落入杯中。
落入凉茶。
茶汤微微晃动。
然后——
它开始发光。
极淡的。
却温的。
光芒中，七双眼睛缓缓浮现。
它们看着她。
同时开口：
“姐，我们还在。”
林婉晴愣住。
“你们……不是走了吗？”
七双眼睛同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
“走了。”
“但又回来了。”
“为什么？”
七双眼睛看向银花海的方向。
看向那三株枯萎的新芽。
“因为它们。”
“它们把自己，给了我们。”
林婉晴的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她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已经温了。
比之前，还温。
七双眼睛在茶汤中旋转。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比之前更亮。
更暖。
更——
持久。
远处，地脉深处。
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
“有意思。”
“用三株新芽，换一杯凉茶。”
“那就再等等。”
“等她再喝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看你们还能换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