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26日,凌晨六点。
华盛顿,威拉德酒店,总统套房。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缕灰白色的光。
这光还不是阳光,而是黎明前,那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晦暗不明的光——
像一场大戏开场前,舞台上的追光灯,还没亮起时那种压抑的、等待的、蓄势的光。
杨帆站在落地窗前,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剪裁利落,线条硬朗。
面料是特制的。
以苏州丝绸为底,夹层嵌入了特殊纤维。
能隔绝常规频段的声波武器、定向能干扰以及微型爆炸装置的冲击波。
这是华夏某研究所的特供品,上周通过外交邮袋秘密运抵华盛顿。
6点30分,门铃响了。
三长一短,是约定暗号。
守在客厅的小队立刻起身。
赵虎走上前时,身后两人随即做好战斗准备。
在确认来人是林晚且只有她一人后,赵虎才打开门。
“杨总。”林晚语气难掩焦急。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装,但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她。
她昨晚最多睡了两三个小时。
实际上。
从8月21日落地华盛顿那天起。
整个团队的平均睡眠时间,就没超过四个小时。
林晚几乎二十四小时在线,随时对情报做出判断,决定要不要汇报给杨帆。
而昨夜来了几条情报,但她更清楚,保证杨帆的睡眠更重要。
“最新情报。”
杨帆在沙发上坐下,抬手示意她继续。
“第一件,共和党方面。”林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
“昨晚,共和党参议院党团召开了闭门会议,从晚上八点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十五分。”
“六个小时?”杨帆有些诧异。
“对,他们在敲定提问顺序,最终的方案是车轮战——”
“第一波由军事委员会和情报委员会的强硬派打头阵,目的是开场就击溃您的心理防线,成员包括参议员卡特赖特、道森和霍洛威。”
这三个名字,杨帆都很熟悉。
卡特赖特。
国会山最顽固的鹰派,七十二岁。
参加过朝鲜战争,一生以反华着称。
道森——共和党的参议院核心成员。
面上从不拍桌子,背后挖坑从不手软。
霍洛威——情报委员会的二号人物。
去年刚主导过,对两家华夏科技公司的不公正调查报告。
“第一波的目标,是让您在前三十分钟内犯错。任何一个措辞上的瑕疵,都会被他们放大,贴上‘欺诈国会’的标签。”
“后面呢?”杨帆问。
“第二波,安排的是戴维·哈奇森和罗恩·韦登,这类‘技术专家型’议员。他们负责在您挺过第一波之后,从技术层面切入。问题会非常专业、非常刁钻。”
“我们策略团队评估,这一波的目标不是让您答不上来,而是让您在某个技术细节上,出现前后矛盾的表述,从而给第三波做铺垫。”
“第三波,是特别证人出场。”林晚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共和党在最后一刻新增了几名证人,全部安排在第三波出场。”
“其中两名是我们之前监控到的,前公司人事负责人珍妮弗·吴和原安全顾问斯坦利·米勒。”
“他们已经入住国会山附近的洲际酒店,由司法部法警保护隔离。”
杨帆的眉头,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这样一来,证人就不会受到外界舆论的影响。
而他们两人在听证会上说的每一句话,只要引导得当,都可以变成“内部检举”。
杨帆思考了片刻,示意她继续。
“第二件,白宫方面。”林晚翻到下一页。
“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一份白宫内部的‘备选方案’备忘录。签发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方案的核心有三条——”
她逐字念出来:
“一、如听证会无法在法律层面为扬帆科技定罪,立即启动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行政调查程序。”
“二、以‘存在数据安全风险’为由,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第1702条,暂时吊销扬帆科技在美国境内的运营牌照。”
“三、行政禁令发布后,由司法部同步申请资产冻结令,冻结扬帆科技在美全部资产,等待进一步调查结果。”
这是打算掀桌子了。
窗外,华盛顿的天色正在由灰转白。
国会山圆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座浮在晨雾中的孤岛。
六十年前,罗斯福站在那座圆顶下面,向全世界宣告“四大自由”。
六十年后,这座圆顶下面的议员们,正在讨论如何用一项紧急权力法案,去扼杀一家华夏公司。
还真是厚颜无耻。
这份备忘录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已经在为听证会失败做准备。
“第三件。”林晚继续翻页,“民主党方面。”
“民主党通过线人递了一句话,称会在必要时候提供有限支持。”
“具体来说,就是在共和党明显越线的时候,由民主党议员主动介入打断提问,援引议事规则和联邦法律条款进行程序性阻击。”
“但他们不会主动为您辩护。”林晚停了一拍,“因为不想被扣上‘出卖美国利益’的帽子。”
“足够了。”杨帆说。
他不指望达施勒替他挡子弹,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把枪口抬高一寸。
“第四件。”林晚的声音突然快了一些,“苏总凌晨三点发来加密消息——最后一笔签字将在北美时间十二点前完成。”
十二点。
听证会流程是下午四点结束。
苏琪选的时间,正好卡在听证会最激烈、最白热化、各方都亮出底牌的关口。
时机刚刚好。
“最后一件。”林晚拿出一本不算太厚的册子。
“国际顶级审计联盟的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连夜加急印了一千多份,今天早上会在听证会现场逐一分发。”
“审计结果的全文,会在早上八点整进行全平台投放。”
杨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五十一分,距离九点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
杨帆身子前倾,将桌上那本《听证会手册》合上。
华夏外交部发表声明,商务部流出逆差报告,波德斯塔的丑闻炸穿了北美黄金档,苏琪那边最后一笔字今天中午落下,审计联盟的结论还有一个小时全球发布——
再加上那八百万个请愿签名,和国会山脚下三千个不肯走的人。
他笑了:“现在压力在谁那边?”
“他们那边。”林晚也笑了。
“所以今天,”杨帆把中山装的衣领理了理,“是他们想办法让我们紧张,还是我们让他们紧张?”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
八点。
威拉德酒店地下一层停车场。
黑色防弹车队早已就位。
山鹰小队两个作战小组分散在车队前后,清一色深色西装、耳麦、墨镜,肩宽体阔。
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一个标准的反伏击阵型。
前面两辆负责开路,后面两辆负责断后,视线交叉覆盖,没有任何死角。
杨帆坐进中间两辆车的第二辆。
车队启动。
宾夕法尼亚大道。
这条连接白宫和国会山的大道,平日里车流如织、游客如潮,但今天安静得反常。
没有6月24日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
警方在前夜,已经清空了国会山周边区域,只允许持证人员进入。
道路两旁的商铺紧闭着卷帘门,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但人行道上,并非空无一人。
杨帆透过防弹车窗,看到了他们。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女性,穿着蓝色T恤,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纸牌:“We trust Yangfan”。
杨帆认出了她。
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身上那件T恤。
那是华盛顿集会上一个叫“妈妈联盟”的组织的着装。
越靠近国会山,人群越来越多。
这些人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零零散散地站着,举着牌子,沉默地目送车队驶过。
林晚在前座小声说:“宪法大道那边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支持者居多,也有少数抗议人群。”
“人数还在涨吗?”
“在涨,但警方的三道检查站,已经把所有非持证人员拦在宪法大道之外了。”
杨帆看向前方。
国会山的白色圆顶越来越近,人群像蚁群一样攒动着。
蓝色的牌子和红色的牌子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某个政治集会的画面。
数千人,因为一场听证会,在国会山脚下度过了一个八月的夜晚。
车队减速。
第一道检查站:铁灰色路障,持枪的国会山警察,警犬,X光扫描设备。八个便装安检人员一字排开,逐一核对车内的证件和面孔。
第二道检查站:增加了爆炸物探测仪的抽查。
第三道检查站:法警接手。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警,仔细核实后,挥手放行。
杨帆拒绝了赵虎直接进地下停车场的提议,选择走正门。
正门入口处,站着一排便衣特勤。
车停。
山鹰率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替杨帆拉开车门。
此时的国会大厦门口以及走廊,几乎被媒体占满了。
CNN、ABC、CBS、福克斯、NBC、BBC、半岛电视台——
好像全世界的摄像机都架在这里。
镜头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同一个人。
杨帆走出车门的那一秒,快门声密集如雨。
“杨先生!杨先生!你对今天的听证会有信心吗?”
“杨帆!华夏外交部的声明,是否提前跟你沟通过?”
“波德斯塔的暗杀令,你事先知情吗?你会对联邦调查局提起正式控告吗?”
……
几十个问题同时砸过来。
现场FBI组成一堵会移动的墙,将杨帆围在中间。
长廊的两侧是历任国会议长的油画像。
他们穿着十九世纪的礼服,目光从画框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年轻的华夏人走过。
一个福克斯的记者趁FBI不注意,从侧面冲出来,几乎把麦克风怼到杨帆面前:
“杨帆先生!你今天敢站在这里,背后是华夏政府的支持吗?”
杨帆停下脚步。
长廊安静了半秒。
他转过身,看向那位记者:
“背后支持我的,是四亿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