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上一次见面。
凯伦·张不再是那个,匆匆上任的白宫幕僚长。
现在的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个职位背后的权力。
杨帆接过那份文件,粗略地看了起来。
核心内容有四条。
第一条:扬帆科技在听证会上承认,8月9日的反击中存在“未经充分沟通的程序疏漏”。
这里的措辞是“程序疏漏”,而非“违法”。
这个表述在联邦法律框架下,不构成任何自认其罪的效力,唯一的作用就是——
低头。
给白宫以及硅谷科技企业,一个体面的台阶。
杨帆没说话,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扬帆科技同意接受,为期十二个月的“数据安全联合观察期”。
观察期内,商务部有权每季度调阅一次非核心业务数据。
观察期结束后自动失效,不留任何监管尾巴。
第三条:扬帆科技承诺在六个月内完成纳斯达克上市。上市架构由自主设计,美方不干涉。
唯一的要求是,上市后设立一只战略配售基金,允许美方指定的一家主权背景机构认购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优先股。
优先股没有董事会投票权,不参与公司决策。杨帆依然是扬帆科技的绝对控制者。
杨帆的手指停了。
凯伦·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
第四条:签署一份为期五年的技术与数据合作协议。
在涉及明确界定的国家安全事务时,美方可通过书面形式,经由扬帆科技认可的独立第三方复核后,调取相关数据。
调取范围不包括商业秘密,每次调取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
而作为回报——
白宫承诺:不再推进《六十天法案》;叫停联邦通信委员会,对扬帆科技的牌照审查;
不会阻拦扬帆科技全球重组;司法部暂停一切涉及扬帆科技的反垄断调查;
并且白宫不会在任何正式渠道上,对听证会结论施加倾向性影响。
以上就是这份方案的全部内容。
杨帆看完后,将文件合上,然后抬起头。
“凯伦女士——”
“你这份方案,是不是少写了一条?”
“哪一条?”
“波德斯塔先生的名字。”
杨帆把文件夹推回去。
“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你的前任波德斯塔先生,曾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开给我的条件是:停止全球重组;放弃开曼架构;把扬帆科技拆分成四家区域性经营实体,永不交叉持股。”
“接受《六十天法案》全部核心条款;接受美国政府的合规监管。作为交换,总统会在法案通过后签署特赦令,让扬帆科技‘免于制裁’。”
他一字不差地把一个月前,波德斯塔的条件背了出来。
然后指着桌上那份文件:“而你今天带给我的呢?来纳斯达克上市,让我割十五个点的肉给你喝;数据还要给你看;而且我被打了一顿,还不配听一声道歉。”
两次谈判,从“你必须给我跪下”到“你能不能带我一起玩”。
“条件降了很多,这个转变中间隔了什么?”
杨帆没等她回答,替她说了。
“隔了一次网络战,隔了一场发布会。”
“你们在降条件,但我没在升条件。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你们的讨价还价体系里。”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
“你这份方案做得很好,每一个坑都填了土。但它应该在八月九号之前给我。现在给,晚了三个星期。”
凯伦·张眯起了眼睛:“杨先生,你觉得你赢了?”
她的语调慢慢拔高,像水温慢慢积蓄,开始忍不住往外冒气。
“我开场说了那么多,我以为你会识时务。”
“应该知道这个国家的机器,有上千个零部件,每一个都可以让你的公司生不如死。”
“所以你说晚了?我没觉得晚。我只是换了一套更体面的方案跟你谈。”
她的手撑着会议桌,上身略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也可以不体面,但我选择体面……你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对吧?”
杨帆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宫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幕僚长,看着她袖口的咖啡渍,看着她唇角脱落的唇膏,还有她眼里那团怎么都灭不掉的火。
“凯伦,你着相了。”
这句话,如果对方是西方人,是不会懂的。
只有东方人才懂“着相”是什么意思——你太执着于表面现象,钻了牛角尖。
“你说得很多,又是威胁,又是给体面的方案。我承认,如果在听证会上你是听证委员会的主席,波德斯塔是记录员,这份方案也许会很管用。”
“但正如你说的,这个国家机器有上千个零件。它很大,你们俩左右不了这个庞大的机器。”
凯伦·张的手指慢慢用力,抓紧了扶手。
“从司法部的联合调查,到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调查令,到出口管制办公室的初步禁令,再到强行叫停硅谷企业赔偿——”
“每一条线都是从西翼发出的。幕僚长拥有白宫内部的协调权,可以同时调动多个部门对一个私营企业展开协同执法。”
“而这种跨部门协同的决定,不需要总统签字,不需要国会授权。”
“你可以绕过所有人执行它。事实证明,你也确实这么做了。”
杨帆的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她。
“你以为你来是为了总统,为了这个国家吗?”
“其实是为了你自己。”
凯伦·张的脸色开始发白。
杨帆继续说:“因为如果听证会崩了,如果《六十天法案》死在参议院,如果你的跨部门协同,被证明是一场政治迫害——”
“总统可以推说‘我不清楚具体执行细节’,波德斯塔可以推说‘我只是在辅助’。”
“但你不可以,你是幕僚长。你清楚一切细节。这个雷,最后会炸在你手里。”
凯伦·张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杨帆缓和了一下语气。
“凯伦女士,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在发布会上,说‘永久退出北美市场’吗?”
“因为我没有那些重资产,没有供应链,没有工厂和生产线。我的资产是代码,是服务器,是用户。”
“你们可以冻结我的账户,可以查封我的服务器,可以禁掉我的产品。”
“但你们禁不掉用户自己的选择,禁不掉他们每天打开的软件。”
“如果听证会上,你们不让我站着留下,我就站着走。但我走了之后,美国用户怎么办?”
“那些在Facebook抽奖页面里中了十万美元的人,他们拿不到钱怎么办?那些用Ttalk跟海外亲友联系的人,会改用Skype吗?那些免费用星云办公打开Office文档的人,会回去买正版Office吗?”
杨帆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发泄,只会把愤怒发泄给那些坐在白宫里的人。”
“而这一次,要远比上一次Facebook关停八小时严重得多。”
凯伦·张的呼吸重了一些。
她知道杨帆说的是事实。
63%的受访者对扬帆科技持正面看法,58%的人认为听证会可能不公正。
这些数字不是风,是浪,是会翻船的浪。
但凯伦·张还是不愿意接受:“民意是会变的。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让观众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真相’。”
“你们办不到。”杨帆耸了耸肩,并不是他在说大话,“如果你们能做到,为什么还会等到现在?”
“在用户心理研究上,扬帆科技可以说胜过全球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
“普通人对政客天生就不信任,加上同情弱者的共情驱动,他们会主动代入弱者的角色,会帮助扬帆科技赢。”
“杨先生,你说得太过绝对了。”凯伦·张还在撑着。
杨帆笑了笑,并不打算拆穿,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达施勒的Facebook账号在二十四小时内涨了两百万粉,你关注这个数字了吗?”
凯伦·张没说话。
“两百万,是你们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选民,用手指头一个个点出来的。”
“他们已经说出了答案:就是不喜欢‘你们替我代言’的那一套做法,他们想要自己来。”
“听证会,就是你们在替他们代言,说扬帆科技不安全。”
“所以现在对我来说,我已经赢了。不管听证会结果怎么样,用户都会站在我这边。”
杨帆站起身,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
百叶窗缓缓升起,下午的阳光再次涌进来,洒满整张会议桌。
他转身看着凯伦·张。
光影把他的身体切成一个利落的剪影。
角色互换。
“凯伦女士,你来这里,想让我在‘体面’和‘生不如死’之间做选择。”
“但其实,这个选择更应该做的人,是你,是白宫——不是我。”
凯伦·张的手从会议桌上缓缓收回。
“听证会,”杨帆把椅子推回原位,整了整西装袖口,“我会准时参加,也会给审查委员会所有问题一个值得的回答。”
“但除此之外,我不接受任何事先准备的交易。”
“不论这份交易,是写在红色抬头的白纸上,还是写在白宫的特供信笺上。”
他从凯伦·张身边走过,临出门时停下。
“幕僚长女士,给你一个真诚的建议——”
“希望听证会的时候,不要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毕竟是全球直播。”
门合上了。
凯伦·张一个人坐在会议厅里,很久。
阳光穿过百叶帘,被裁成一条一条的条纹,落在她脚下,像要把她困住的囚牢。
她从包里掏出一部没有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翻开盖子,拨了出去。
“怎么样?”
“他没有接受,按你的意思……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