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
不是麦克马洪宣布的,是凯伦·张强行让法警强行中断的。
法警们强力介入,清空了旁听席,关闭了直播信号。
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议员们被强行要求退场,由各党派领袖带走召开内部会议。
凯伦·张站在二楼,俯视着空荡荡的听证厅,有气无处使。
恰在此时,电话响起。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接听。
没错,电话那头是总统。
愤怒的总统。
当初凯伦·张力排众议、强力推行的全球直播方案,也说服总统压上了他的政治遗产。
结果呢?
直播的放大镜下。
没有找到杨帆和扬帆科技,危害国家安全的罪证,反而让全世界都看到了——
两党在面对共同外敌时,不仅没有一致对外,反而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大戏,让美利坚成了全球的笑柄。
总统最后撂下一句话:“如果日落之前最终结果是无罪,她可以直接离开了。”
——
国会大厦。
共和党临时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凯伦·张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都是共和党资深议员。
她按下遥控器,墙上的屏幕亮了,全球各大媒体的最新报道逐条滚动——每一条标题都像一记耳光,扇在这个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CNN——《一场让人羞耻的听证会,美国国会山沦为全球笑柄》。
BBC——《当国家安全变成政治脱口秀,华盛顿的自我毁灭》。
路透社——《全球直播下的民主溃败,扬帆科技听证会变成两党互撕》。
NHK——《美国国会示范了如何在一小时内输掉国家信誉》。
半岛电视台——《镜中的帝国,从特拉华河到国会山的堕落》。
……
凯伦·张按下遥控器,屏幕关掉。
她转过身,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
道森、卡特赖特、约翰逊、麦克马洪……
共和党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在这了。
“总统很失望。”
道森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当初,”凯伦·张的声音依然很轻,“我向总统推荐了这个方案——利用全球直播,借助在座各位在各自领域的能力,给扬帆科技贴上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罪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结果怎么样,不用我重复了吧?共和党支持率在短短一个上午,下跌了5个百分点。”
她说:“距离中期选举还有七十二天。”
“我们今天在全球直播的画面,会被做成竞选广告,会被做成纪录片,会被做成——”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太丢人。
会被民主党做成各种鬼畜、反面视频,在全网大肆传播。
“凯伦,我必须指出——”道森还在坚持,“是芭芭拉先挑衅,我们只是——”
“我不在乎谁先动手,”凯伦·张打断他,“总统更不在乎。”
“总统在乎的是,如果他接下来签署了一份对华贸易制裁令,明天《纽约时报》的头条会不会是‘总统在听证会闹剧后试图转移视线’。”
底下人不说话了。
凯伦·张站直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她的身高并不高,站直了也就一米六出头。
但她站在长桌顶端的时候,这个房间里所有比她高的人,都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现在,我传达总统的最终指令。”
所有人坐直了身体。
“第一,从现在开始,两党停止互相攻击。”
“弗里斯特已经去跟达施勒沟通了,接下来任何针对对方党派的提问和立场问题都不得出现,听证会重新回到它本来的轨道上。”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没有人表示异议。
“第二,下午的质询必须拿下那个年轻人,我们前后投入那么多资金,调动了这么多部门,手上有那么多牌,还有那么多证人都没有用!”
“如果这场仗再输,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要收拾东西滚出国会山。”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
凯伦·张关掉了屏幕,转过身,看向角落中的那个男人。
“放心,都已经准备就绪。”波德斯塔嘴角上扬,眼神狠厉。
——
同一时间。
另一间休息室里,杨帆坐在椅子上。
他吃了简餐,林晚拿来一份刚刚紧急发来的文件。
杨帆接过文件,翻开。
他看得很慢,确认每一个签名,确认每一枚印章,确认每一个数字。
“收好,这东西能救命。”最后他合上文件。
有了这个,扬帆科技就多了一件防弹衣。
哪怕听证会最终不如人意,也有了金蝉脱壳的资本。
因为接下来,杨帆要面对的节奏,将跟上午截然不同。
听证会上半段之所以出现问题,是因为对方轻敌。
他们想通过一场闪电战,快问快答的方式。
试图在短时间内抓住他措辞上的纰漏,进而击溃他的逻辑。
从而贴上欺诈国会的标签,给出威胁国家安全的结论。
但事情,并未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杨帆抓住了对方用词的漏洞,并用普世情感回击了对方的进攻。
再加上民主党的助力,才搅浑了这趟水。
可接下来呢?
争吵一旦停止,两党在全球舆论面前会达成共识。
于是,这场听证会的目标就只剩下一个——排除异己。
下午回来的将不止是卡特赖特和道森,而是一群人。
华夏智囊团准备的《听证会手册》能挡一部分刀。
但对方手上有十四份联邦传票的权限,查到的数据,远比杨帆想象的多得多。
而他这边。
Facebook的平台上,每天有几十亿条信息流动。
里面有诈骗,有谣言,有仇恨言论……
他们用不着证明扬帆科技违法,只需要证明“扬帆科技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就是失职,失职就是威胁,威胁就是国家安全。
——
12点35分,听证会复会。
麦克马洪换了一把新法槌。
新法槌是橡木的,颜色比原来那把浅。
敲在底座上的声音也不一样,更脆,更尖。
咚。
“听证会继续,请议员继续提问。”
这一回,站起来的人是位老议员,至少有六十岁。
西装大了一号,领带歪向左边,指甲上有早年务农留下的痕迹。
杨帆不认识对方,但资料上有关于他的简介。
沃伦·彼得森。
农场主出身,竞选口号是“我只帮农民说话”。
二十六年来从不参与任何党派斗争,他在华盛顿社交圈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但他在艾奥瓦州的每一个县,都有一间办公室,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挂着一面沾了泥巴的州旗。
在整个国会山共和党议员,被民主党压着打的时候。
这个从不参与党争的老农民,走到了镜头前?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沃伦·彼得森按亮了话筒。
他没有站起来,因为他的腰真的不好。
去年秋天他在农场的收割机上摔下来,腰椎压缩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时医生告诉他最好不要再久站。
他的西装大一号也不是买不起。
是因为他瘦了,去年的旧西装还没来得及改,就穿来了华盛顿。
“杨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慢得像田埂上的老牛。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说的那个Facebook……”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夹,像是在确认名字有没有错,“……它是不是会连我家里的网络?”
旁听席上,有人在窃窃私语。
不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竟然有人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但杨帆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彼得森提问的时候,整个共和党席位上很安静。
这表明,这个问题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特意安排好的剧本……或者叫陷阱。
“是的,彼得森先生。”
“Facebook需要联网才会工作,就像您给邻居打电话,信号会经过电话线一样,它不会在您没打开它的时候偷偷上网。”
杨帆认真回答。
把代码和传输协议,变成“电话”这种他们听得懂的东西。
不会给对方留下轻视不懂技术之人的观感。
“那它会不会把我的家信传出去?我给我孙女的信,手写的,放在抽屉里,它能拿走吗?”
第二问,让杨帆意识到——
对方不是在替自己问,而是在替那六千万人问。
替那些分不清内存和硬盘、不知道浏览器和应用的区别、一辈子没敲过一行英文的普通人问。
帮他们问出,他们真正害怕的事:
害怕这个叫Facebook的东西会偷走他们的隐私,偷走他们的信,偷走他们抽屉里的生活。
所以,杨帆不能驳他。
就像不能嘲笑自己的外公不懂用遥控器一样,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耐烦。
“不会的,彼得森先生,Facebook只能看到您给它看的东西,不能偷偷翻您的抽屉。”
“好。”
彼得森又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我邻居的Facebook跟我的Facebook,它们会串通吗?”
“您说的‘串通’,指的是什么?”杨帆问。
“就是,它们会不会互相说话?我邻居看什么,我的Facebook会不会知道?我看什么,他的Facebook会不会知道?”
彼得森努力解释,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概念。
“因为我邻居老是跟我说,他能在Facebook上,看到我点赞的东西,我没给他看,他也能看到。”
当这个问题出来时,杨帆顿时不寒而栗。
因为他听出来了。
对方看似愚蠢的问题背后,藏着一个致命的杀机。
图穷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