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两江灾区。
雨下了整整三天。
两江的水涨得比去年秋汛时还高,淹没了沿江三个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萧祯御驾亲来,在灾区边缘搭起临时营帐,吃住都和随行官员一样简陋。
温软比他早到,脚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早已结了层厚痂。
此刻是深夜丑时,雨势稍歇,只剩淅淅沥沥打在营帐篷布上。
温软披着件打湿的青色斗篷,靴底沾满泥泞,站在萧祯的主帐外守了一刻钟。
守夜的禁军认得她,没人敢上前阻拦。
整个赈灾营地,只有温软敢不通报直接见驾。
帐内透出昏黄的光。
萧祯应该还在看各地送来的塘报。
他最近睡得极少,两眼布满血丝,昨晚温软进去送急件时,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的粥已经凉透。
温软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湿气的味道。
她抬手,指尖在帐帘前顿了顿。
不是怕,是在斟酌措辞。
这封信里的内容太惊人,她需要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三个时辰前,她在下游县安置灾民时,李掌柜将这封信塞到了她手里。
信是用密语写的,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破译完,看完后她在雨里站了半天,衣服湿透都没察觉。
温软放下手,没有掀帘,反而退后两步。
她需要再理一理思路。
萧祯城府比她更深,看到这封信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震怒?
还是早有预料?
她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萧祯果然还在案前,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说。“
“陛下。“温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萧祯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皱起眉,“怎么浑身都湿了?在外面站了多久?“
“不久。“温软没解释,径直走到案前。
她斗篷上的雨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臣女有要事禀报。“
萧祯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注意到她脸色不对,不是疲惫,是一种压在深处的凝重。“你慢慢说。“
温软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迟疑、郑重、警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萧祯的神色渐渐敛了起来。
温软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像沉入寒潭的石头,清冽而沉静。
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放在案上。
信是干的,她刚才一直把它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萧祯目光落在信上,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看了看温软的脸,似乎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温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他拿起信,指甲挑开了火漆。
抽出信纸的那一刻,萧祯的指尖似乎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信纸,一开始还很平静,渐渐地,眉头越皱越紧。
烛火摇曳,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雨珠滚落篷布的声音。
萧祯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他的指节开始发白,握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
看到中间某一段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温软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能清晰地看见萧祯下颌的线条绷紧,牙关紧咬,脸颊上的肌肉隐隐跳动。
这是他极度愤怒时才会有的表现。
上一次她看见他这样,是发现禁军统领通敌的时候。
萧祯终于看完了信。
他抬起头,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暴雨前的阴沉。
他看着温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力量,“千真万确?“
温软挑了挑眉。
这个小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萧祯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
萧祯的目光落回信纸上,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信纸在他手里慢慢变皱,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抑怒火。
温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陛下无须再查验,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千真万确。臣女已经派人核实过信中三处关键信息,全都对得上。“她顿了顿,“陛下若信得过臣女,还是要早做安排的好。“
萧祯看着她,脸上的青色渐渐退去。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捏着信纸的手。
那张皱成一团的信纸落在案上。
“朕自然信得过你。“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风暴过后的沉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团信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温软面前。
温软抬头看着他。萧祯比她高一个头,站得这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龙涎香混合着墨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熬夜的人才会有的疲惫气息。
萧祯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温软的眼眸瞬间睁大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瞳孔微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陛下,这样会...“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萧祯那双满是淡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这样看着她,早已算好了所有退路,也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温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臣女自然相信陛下,是臣女失言鲁莽了。“
她刚才居然还在担心萧祯会冒失,原来他早有全盘计划。
萧祯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一下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
“只要你信朕就足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其他的,有朕在,绝不会有事。“
温软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别开眼,避开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神态,“臣女自然相信陛下。不知陛下可有打算?“
萧祯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在这深夜的营帐里,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他转过身,负手而立,背对着温软。
“他们想要什么,朕就给他们什么便是。“
温软怔了怔,还没明白什么意思。
萧祯已经走到床榻边。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木盒子。
盒子上了锁,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不起眼的钥匙,咔嚓一声开了锁。
温软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盒盖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她预想中的兵符、密信,或者其他什么军政要物。
而是一张薄薄的、泛着诡异肤色的人皮。
温软面色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人皮面具?“
萧祯拿起那张面具,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这张面具做得极精细,皮肤纹理、毛孔都清晰可见,连眼角那道极淡的纹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戴在脸上,绝对没人能认出来。
“他们想要一场兵变,“萧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想要趁赈灾之际,煽动灾民暴乱,然后以平乱为名,带兵接管两江兵权。“
温软猛地看向他。
萧祯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以为朕身边只有几千禁军,以为只要煽动起几万灾民,就能把朕困在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得倒是挺好。“
“所以...“温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陛下打算将计就计?“
“不,“萧祯摇了摇头,“朕打算比他走得更快一步。“
他把人皮面具放回盒中,“南府有个死士,名叫七杀,功夫极高,是安国公最信任的杀手。
这张面具,就是按照七杀的样子做的。“
温软看着那张面具,后背突然冒起一层冷汗。
她想起萧祯刚才在她耳边说的话。
他要派人假扮成七杀,去刺杀南钰安排在灾区的内应,然后把脏水泼回去。
“陛下是想...“温软的声音有些发干。
“杀。“萧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他安排在灾区的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留。杀了他们,然后留下七杀的记号。“